颍口大营扎下后的次日,苻融便带着王曜、郭褒、王显、王咏等将佐,并百来精骑,出营往南去勘察寿春地势。
一行人沿着淮河北岸的丘陵间穿行了整整半日。
时值末秋,草木尚未尽凋,淮水两岸的芦苇已抽出银白色的穗子,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苻融策马走在最中间,那件深绛色的窄袖骑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腰间那条镶着银饰的革带勒得紧紧的,带上悬着的铜印随着马步轻轻晃动。
他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条青绢将发髻束起,露出额角几缕被汗水濡湿的头发。
那张俊雅的面庞上,此刻带着几分专注,一双眼睛不时望向南岸那片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
王曜跟在他身后,骑在那匹青骢马上,穿着一件鸦青色的交领窄袖骑袍,腰间束着一条熟铜钉革带,带上悬着那口天王赐的宝剑。
他头上戴着一顶黑漆武冠,冠上插着赤色的鹖尾,那鹖尾在风中微微颤动。
那张因连日奔波而略显黝黑的面庞上,此刻满是沉静,目光不时扫过南岸的地形,在心中默默记下。
郭褒跟在王曜身侧,那张清瘦的面庞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仍强撑着,不时与王曜低声交谈几句。
王显和王咏走在队伍后面,二人皆是面色沉凝,偶尔抬眼望一望南岸,又迅速收回目光。
随行的精骑散在两翼和前后方,人人着两裆皮甲,腰悬环首刀,马鞍上挂着角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队伍在一处高坡上停下。
从这里向南望去,淮河横亘在眼前,河面宽阔,目测约有数百步之宽。
水流湍急,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滚滚东去,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河面上偶尔有几艘晋军的战船游弋,船帆在风中鼓荡,像一片片白色的云。
对岸的寿春城轮廓隐约可见,城墙的垛口、城楼的飞檐都能看得清楚,但守军的具体部署、兵力多寡、器械配备,却因距离太远而难以分辨。
苻融勒住马,凝视着对岸,忽而感叹道:
“素闻寿春,控扼淮颍,襟带江沱,乃中原之要枢,江东之屏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也。”
说着,他眉头又不禁微微皱起,转过头,看向王曜:
“子卿,你看此处淮水,宽有数百步,水流又急。若要从北岸攻城,须得先渡河。晋军在河对岸必然设有伏兵,若在我军半渡之时发起攻击,后果不堪设想。”
王曜策马上前几步,与苻融并肩,目光落在那条宽阔的河面上,沉吟了片刻,方道:
“太傅所言极是。曜以为,渡河之时机需要妥善衡量,且要有足够的滩头阵地供我军展开。目下看来,寿春城西北方向的那片洲渚,或许是个合适的渡河点。那里离北岸较近,水流也缓一些,且洲渚上有草木可以掩护。若先派人夺占洲渚,在洲渚上架设浮桥,便可分兵渡河。”
郭褒也策马上来,捻着颌下花白的短须,缓缓道:
“王太守说得有理。不过那片洲渚,晋军必然也看得紧要。若要夺占,须得周详布置,务必一举袭占,若一击不中,反而打草惊蛇。”
苻融点了点头,又看向王显:
“王刺史,你在淮北多年,对这一带的地形最熟。寿春城周的晋军布防,卿可有筹算?”
王显策马上前,叉手道:
“太傅,下官这些年虽然未能南渡,但对寿春周边的地形还是打探了不少。寿春城北临淮河,东依淝水,西、南两面有护城河环绕。城墙高约三丈,底宽两丈,顶宽一丈,全部用黄土夯筑,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敌楼。城墙上设有弩台,弩台架有车弩,可射五百步之外。城外护城河宽五丈,深不可测,河底当埋有竹签。城内存粮据说可供数月之用,箭矢、石块等守城器械则是堆积如山。”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帛图,展开来,上面用细线勾画着寿春城周的地形。
他指着帛图上的标记,继续道:
“太傅请看,晋军在城东北淝水入淮处设有水寨,驻有战船数十艘,由水军统领指挥。城南芍陂一带,也设有营寨,驻有数千人马,与城内成犄角之势。城东八公山下,有晋军的斥候营,每日派出游骑巡逻。城北沿淮河一线,每隔五里便有一座烽燧,昼夜有人值守,一旦发现我军动静,便焚狼烟报警。”
王曜凑近细看,手指在帛图上缓缓移动,道:
“此外,下官之前派出的斥候回报,言寿春西门外的护城河上架设有吊桥,桥头有栅栏和鹿角,且城墙上弩台最为密集,防守最为严密。北门临淮,城门外的滩涂地泥泞难行,不利于大军展开。南门外地势开阔,但护城河最宽。东门守军虽相对较少——但若从东门进攻,迁延绕远,恐还遭淝水处的晋军水师袭扰,有腹背受敌之虞。”
郭褒接口道:“王太守所言甚是。卑职以为,西门虽是晋军防守最严密之处,但一旦突破,便可直入城中心,动摇敌军根本。且西门外的地势相对平坦,便于展开攻城器械。若能吸引晋军兵力于其他各门,再集中主力于西门强行突破,或可一击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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