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惜棠盯着那刀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她转身从陶瓮里取出半枚桃干,放在阿牛手心里:这是预支的。她指着窗外泛白的天色,等日头出来,你跟大家一起去北山——记着,往后的药,都要自己挣。
阿牛捏着桃干,指节发白。
关凌飞望着苏惜棠的侧影,见她望着窗外的目光越来越亮,像从前空间里的灵泉。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低声道:昨夜柳婆婆的纸灯,我让人全摘了。
苏惜棠转头看他,眼尾微弯:明日,该开个会了。
灶膛里的柴火炸开,火星子窜起来,映得窗纸上的人影摇晃。
第二日卯时三刻,苏惜棠在灶房揉面的手突然顿住。
石磨边的陶盆里,面剂子正发得蓬松,可她盯着盆中倒映的天光,想起昨夜关凌飞说柳婆婆的纸灯虽被摘了,村西头王婶今早却把新收的鸡蛋藏在米缸底下——迷信的根,比她想的扎得更深。
惜棠姐!春杏的声音从院外撞进来,小丫头跑得气促,发辫上沾着晨露,柳婆婆在晒谷场敲锣,说您移栽灵桃是触怒地母,要全村人跪香赔罪!
苏惜棠放下面杖,指腹蹭掉沾在腕上的面粉。
她望着案头那株用红布裹着的金丝桃苗——这是从空间里挑的最健壮的一株,叶片上凝着层薄如蝉翼的金粉。去把铁锨和刻好的石碑搬来。她对春杏道,再让关大哥把账本带过来。
晒谷场的青石板上,柳婆婆的破锣正敲得刺耳。
她披的红布不知从哪户人家偷的,边角还沾着蓝靛染的痕迹,见苏惜棠过来,立刻踉跄着扑到石碾子上:地母显灵了!
昨夜我梦见她老人家说,苏氏把灵泉当私产,吸了咱们村的生气——
柳婶。苏惜棠的声音不大,却像块冷铁砸在地上。
她捧着桃苗站在晒谷场中央,晨光从她背后漫过来,照得叶片上的金粉微微发亮,您说灵桃是地母的恩赐,那这树该归谁?
人群静了静。王婶从人堆里探出头:自然是归全村......
苏惜棠弯腰,在晒谷场与药庐之间的空地上挖了个浅坑。
她小心地把桃苗埋进去,又用脚轻踩周围的土:这株金丝桃,以后是全村的共命树。她转身指向立在脚边的青石碑,上面护者得果,毁者断工八个字刚用朱笔描过,从今日起,谁护着它,秋天摘果时有份;谁动它一根枝桠——她扫过人群里缩着脖子的阿牛,工牌作废,往后换药换粮的活计,一概不叫你沾边。
人群里响起抽气声。
赵金花攥着围裙角挤到前头:那要是看见有人破坏......
举报的,赏工牌三日。苏惜棠从袖中摸出块蓝布工牌晃了晃,要是有人像某些人——她视线扫过柳婆婆——借着地母的名头骗鸡蛋骗米粮......
账本在这儿。关凌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抱着个半旧的木匣,匣盖一掀,露出叠皱巴巴的纸页,赵婶初九送的六枚鸡蛋,李叔十五给的三把米,还有张屠户家的半块腌肉......他翻到最后一页,柳婆婆,您收的这些,够不够给全村人买命?
柳婆婆的脸地白了。
她盯着那叠账本,嘴唇哆嗦着想去抓,却被关凌飞侧身避开。
王婶突然挤到她跟前,指着她腰间鼓囊囊的布包:我昨日见你往包袱里塞东西!
原来偷的是我家鸡蛋!
我那是替地母收的供品!柳婆婆尖叫着后退,却被几个壮实的妇人堵住退路。
苏惜棠看着她鬓角的白发被扯得蓬乱,想起前日她敲着破锣说地母要血祭时的狠劲,心里没有半分软:青竹村不养吃百家饭的神棍。她朝关凌飞点头,送她去村外。
日头偏西时,柳婆婆的哭骂声终于消在山路上。
苏惜棠蹲在新栽的桃苗前,指尖轻轻抚过一片嫩叶。
叶片上的金粉沾在她指腹,像撒了把细碎的星子。
春杏捧着瓦罐过来,罐里是她新熬的米油:苏姐姐,喝口热乎的。
她接过瓦罐,喝到第三口时,忽觉后颈一凉。
风里飘来股清冽的草香,混着点若有若无的檀木气——是老狐的味道。
她抬头,正见那团银影在药庐后的桃林里一闪。
等等!苏惜棠追过去,鞋跟踢到块碎石。
老狐却不跑,站在最大的那株桃树下,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药庐的方向。
它抬爪,在松软的泥地上按下个梅花印,然后转身往北山走,每走两步就回头看她。
惜棠?关凌飞的声音从晒谷场传来,要收工了,我陪你——
你先回。苏惜棠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我去林子里看看。
老狐的爪印越往北山越深。
苏惜棠跟着走到半山腰的岩缝前,见石缝里竟冒出株半尺高的小桃苗,叶片上的金粉比空间里的更浓。
她蹲下身,指尖刚要碰那苗,岩缝里突然渗出股清冽的泉水,沾湿她的手背。
原来如此。她轻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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