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时,苏惜棠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关凌飞正给巡山队分发火把,飞鸢蹲在他肩头,歪着脑袋看她。
山风卷着云过来,她闻到了雨的味道——大齐的春夜,总爱下些急雨。
飞鸢突然扑棱翅膀,在她头顶盘旋三圈,然后箭一般往晒谷场方向飞去。
苏惜棠望着它的影子消失在暮色里,听见远处传来闷雷。
她摸了摸小腹,那里有个小小的、温暖的鼓包——这一次,她绝不会让任何人,再毁掉她的家。
春夜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转瞬便连成密帘。
苏惜棠立在老槐树下,粗布裙角被风掀起又重重落下,沾了好些泥点。
她望着飞鸢消失的方向,耳中闷雷滚过,后颈突然泛起凉意——那是种被盯上的直觉,像有双眼睛藏在雨幕里,正盯着她的软肋。
阿棠!关凌飞的声音混着雨声劈来。
他举着火把从晒谷场跑来,发梢滴着水,左手攥着片湿透的灰布,布角沾着黑泥,隐约能看见鞋印底纹。飞鸢叼回来的。他将布片摊在掌心,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淌,赵记制鞋坊的标记,私兵特供。
苏惜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赵德禄的私兵她见过,上月在县城堵截运酱菜的牛车时,那几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鞋跟都钉着这种字铁牌。他今夜要动手。她望着被雨浇得发亮的山路,南坡。
关凌飞的短刀地出鞘,刀身映着跳动的火光:我带石伢子他们去。
墨影和铁尾在林子里候着,狼崽子们早馋生肉了。他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拇指重重按在苏惜棠手背,你回屋,把院门闩死。
我跟你去。苏惜棠反手扣住他手腕,那些火药要是炸了,半座山都得塌。她扯下腰间的铜铃晃了晃,小花猪在南坡守着,有动静它会吼。
关凌飞的喉结动了动,最终只闷声应了句,便转身朝村外跑。
苏惜棠踩着泥洼跟上,雨幕里,二十多个举火把的身影已聚在村口,石伢子的声音带着颤:嫂子,咱青竹村的地,不能让人挖了根!
山路在雨中滑得像涂了油。
飞鸢在头顶盘旋,每隔半刻便低鸣一声,为众人指引方向。
行至南坡岩缝前时,雨势突然转急,火把被浇得忽明忽暗。
关凌飞猛地抬手,众人立即收住脚步——岩缝后传来铁器刮擦石头的声响,混着压低的骂:奶奶的,这鬼天气......
关凌飞一声暴喝。
墨影率先从灌木丛里扑出,这头跟了他五年的黑狼喉间发出低哮,铁尾带着四头小狼从左侧包抄。
三个黑衣人惊得跳起来,其中一个刚摸向腰间的火药引信,就被墨影一口咬住手腕。嗷——惨叫混着雨声炸开,另外两人转身要跑,石伢子的火把地砸过去,正砸中其中一人后心。
别让他们跑了!苏惜棠扯着嗓子喊。
她借着闪电的光,看见岩缝下堆着半人高的火药箱,箱盖敞开,露出黑黢黢的火药粒。
一个黑衣人被狼崽子们逼到崖边,慌乱中撞翻了铁镐,镐头砸在石头上,溅起的火星落在火药堆里——
趴下!关凌飞扑过来,将苏惜棠按进泥坑。
火星在雨里只闪了闪便灭了,众人这才发现,火药粒外层裹着层油布,雨水根本渗不进去。
好险。老吴头拄着拐杖跌跌撞撞跑过来,裤腿全是泥,这要是炸了......他没说完,喉结动了动,盯着地上的火药箱直喘气。
苏惜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蹲在火药箱前。
箱身刻着赵记铁铺四个字,她伸手敲了敲箱壁,指腹触到一道凸起的缝——夹层。
她摸出簪子挑开木片,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地滑出来。
展开的瞬间,苏惜棠的呼吸顿住。
地图上用红笔圈着三个点:地髓泉、村头温泉、后山桃林,旁注破脉取核四个朱字,字迹歪扭,正是赵德禄的手笔。他不只想采石。她捏着地图的手在抖,是要毁了地脉,夺那枚心核!
老吴头凑过来看,突然倒抽口冷气:守山人碑上的字!
我爷爷说过,地脉心核是整座山的魂,挖了它......他的声音哑了,青竹村往后五十年,寸草不生。
人群里炸开一片抽气声。
王二嫂抱着被雨声惊醒的小娃,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上个月我家的鸡不下蛋,原是地脉在哭......三柱婶子攥着竹篾的手直颤:暖棚刚搭起来,可不能......
都别慌!苏惜棠拔高声音,雨水顺着下巴滴在地图上,今晚就把这些证据送县衙!她转向老吴头,叔,您带两个壮实的后生,连夜抬火药箱去县城。
就说赵德禄私藏火药,意图炸山毁脉!
老吴头抹了把脸,点头如捣蒜: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走!
石伢子,把你家的毛驴牵来,驮箱子稳当!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
苏惜棠站在院门口,望着老吴头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这才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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