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惜棠望着这一片热闹,忽然想起昨日在图谱上画的那根线——从灵田到学堂,从酒坊到群山之外。
她知道,有些路现在看是泥坑,走着走着就成了康庄;有些人现在被戳脊梁,走着走着就成了引路人。
毕竟,青竹村的风,已经越来越暖了。
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娃趴在窗台上,看小桃用炭笔在竹板上画桃树——粉白的花瓣被雨珠晕开,在竹板上洇成淡红的云。
忽然,晒谷场方向传来粗哑的争执声,混着偷种贼三个字,像块碎砖砸进学堂的安静里。
吴二狗要教酿酒?
他当年半夜摸进老李家桃园,把新嫁接的枝子全掰走当柴烧,这事儿谁不知道?王屠户媳妇叉着腰堵在酒坊门口,围裙上还沾着猪毛。
她身后挤着七八个妇女,手里攥着刚从地里拔的葱,眼神像带刺的针,扎得吴二狗后颈直冒冷汗。
吴二狗的手在腰间绞着酒曲袋,指节发白。
他从前偷桃枝时,总把破布蒙在脸上,现在倒盼着能有块布遮遮发烫的脸。我...我早改了。他声音发颤,酒曲袋里的碎米沙沙响,苏娘子让我管酒坊,去年酿的福桃酒卖了三十坛,钱都分村里了。
改了?王屠户媳妇冷笑,偷过腥的猫,能不馋鱼?她扬起下巴,除非苏娘子说,他教坏了娃,她赔!
我赔。
清泠泠的声音从人堆后传来。
苏惜棠踩着湿泥走过来,青布裙角沾了几点泥星子,却站得笔直。
她望着王屠户媳妇发红的眼尾——那是前日帮她闺女治痘时,她蹲在灶前抹的眼泪,吴二狗教坏一个娃,我赔十贯;教成一个学徒,我奖一贯。她转向吴二狗,但你酿酒的提成,得减半。
吴二狗猛地抬头,酒曲袋地掉在地上。
他盯着苏惜棠发顶沾的雨珠,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蹲在酒坊角落擦酒坛,她蹲下来递给他半块烤红薯:手艺人的本事,不该烂在泥里。此刻他喉咙发紧,弯腰捡起酒曲袋时,手背蹭过湿泥,成!
我...我把压箱底的三蒸三晒法都教给娃!
人群里突然静了静。
老吴头吧嗒着旱烟走出来,烟杆敲了敲王屠户媳妇的胳膊:前年你家盖房缺梁木,是谁半夜去后山砍了棵老槐?他眯眼笑,那时候吴二狗可没说你偷木贼
王屠户媳妇的脸腾地红了。
人群后排传来一声笑,是赵沟的二婶子,她上个月刚用吴二狗教的法子酿出甜米酒。我家小柱愿意学!她挤到前面,吴师傅教的曲方,比我娘家传的还好使!
掌声像春草似的从人缝里钻出来。
吴二狗抹了把脸,也跟着笑——他的笑比酒坊刚开坛的酒还烈,震得眼角的疤都在抖。
苏惜棠望着他发颤的肩膀,想起空间里那株被他偷偷埋过的野桃苗——当时他蹲在田垄边抹泪,说想把偷过的枝子都补回来。
有些错,是要拿后半辈子来填的,而填坑的手,不该被人再踩上一脚。
苏娘子!苏娘子!
小桃的声音从学堂方向飘过来,带着雀跃的颤音。
她怀里抱着个扎歪辫的小女娃,那女娃正踮脚去够她发间的绒花,鼻尖动得像只小松鼠。您快瞧!小桃把女娃放在石桌上,她隔着三步远,闻了闻我袖上的酒气,就说这是去年八月酿的,第三坛开的头
女娃被举得高了,倒不怯生,反而伸手去揪苏惜棠的耳环。
她的小鼻子一抽一抽,像在追着风里的酒香跑:姐姐袖里有桂花香,是上个月十五腌的;李三爷兜里有烤红薯,皮儿焦了,瓤儿甜。
苏惜棠心头一跳。
她蹲下来,与女娃平视。
女娃的眼睛像两汪泉水,清得能照见她发间的银簪。你叫什么名字?
小囡。女娃歪头,娘说我是捡来的,没大名。
那以后你叫。苏惜棠摸出块刻着桃纹的木牌,塞进女娃手里,专管闻酒、辨果、查红印。她指尖轻轻划过木牌背面,一缕灵泉气顺着木纹渗进去——这是她从空间里引的最淡的灵气,若桃鼻能在三日后还能说出木牌上的,那便是天生能感知灵韵的体质。
桃鼻把木牌贴在脸上,眼睛倏地亮起来:凉丝丝的,像咬了口冰桃!
小桃捂着嘴笑,睫毛上还沾着雨珠。
苏惜棠望着桃鼻发亮的眼睛,想起空间里那株总比旁的苗长得快些的野菊——有些种子,天生就该落在灵土里。
她替桃鼻理了理歪辫,轻声道:明日开始,你跟着小桃学记酒谱,跟着吴师傅尝酒头。
桃鼻脆生生应着,把木牌攥得更紧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给青竹村镀了层银边。
苏惜棠踩着露水压弯的草叶往北山走,关凌飞举着油纸伞跟在身后,伞面被夜风吹得簌簌响。
桃林里的新枝上还挂着雨珠,落在她肩头,凉丝丝的。
你总说空间不能守一辈子。关凌飞突然开口,声音像浸了月光的山涧,可我瞧着,你早就在种守空间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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