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所有的得意、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沾沾自喜,在明兰那双清凌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里,恐怕就像一场拙劣的猴戏!自己奋力跳进的,是明兰一眼就看穿并果断避开的泥潭!而自己,还曾为此嘲笑明兰的无能与胆怯!
“呵……呵呵……”墨兰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带着无尽的荒谬和深入骨髓的自嘲。她笑得肩膀微微颤抖,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手背上,凉得刺骨。
她想起自己嫁进来后,与春珂无休无止的争斗,为了争宠费尽心机,却只落得身心俱疲;想起自己在婆婆面前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生怕行差踏错一点就被苛责;想起自己连生四女,承受着府里上下的流言蜚语和梁晗日渐冷淡的态度;想起自己为了打理那些混乱的产业,整日焦头烂额,算盘打得噼啪响,却依旧填不满那些亏空……
这些她曾经以为是“高嫁”必须付出的代价,是成功路上必经的荆棘,此刻都变成了最尖锐的讽刺,狠狠扎进她的心里。原来,她所承受的这一切苦难,都是明兰早已预知并刻意避开的!
明兰,你真是好算计!好手段!
你不仅算计了我,算计了顾如兰,将那场替嫁风波变成了自己的踏脚石,你早在那么久之前,就算计了我!你轻飘飘几句话,就让我心甘情愿、甚至是争先恐后地,跳进了你想逃离的牢笼!你不仅干净利落地摆脱了麻烦,还让我承了你“规劝”的“情分”,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懂事、善良,而我则是执迷不悟、贪心不足!
巨大的羞辱感和清醒后的痛苦,如同潮水般将墨兰淹没。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是掌控全局的胜利者,却到今日才骇然发现,自己早已是别人棋局上的一颗棋子,一枚被利用来清理局面、成全他人的……弃子!
她转头,看着身边熟睡的梁晗。烛光下,他的面容依旧俊朗,可此刻在她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明兰留下的、嘲弄的阴影。这个她费尽心机抢来的丈夫,这个她曾经以为能带给她荣华富贵的依靠,原来只是别人不要的“累赘”。
墨兰伸出手,指尖冰凉,想要触碰梁晗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又缓缓收回。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冷,从最初的震惊、痛苦、羞辱,渐渐沉淀出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这一夜,红烛燃尽,月色西斜。盛墨兰心中那个以“嫁入高门”为终极目标、以“胜过姐妹”为毕生执念的世界,彻底崩塌了,碎得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随之建立起来的,是一种混杂着滔天愤怒、不甘与屈辱,却又被强行催熟的、冰冷的清醒。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让她更加清醒。
明兰,多谢你。多谢你给我上了这血淋淋的一课。
夜色更浓,墨兰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燃起了一簇冰冷而决绝的火焰。这一夜,她彻底死去,又彻底重生。
那一夜被真相淬骨之后,盛墨兰沉寂了许久。她不再将不甘挂在眉梢,也不再于无人处暗自垂泪,某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在她心底沉淀、凝结,取代了过往的矫情与怨怼。
她想起未出阁时,盛家书塾里的自己。那时她夜以继日地读书练字,绞尽脑汁地琢磨诗词,只为在一众姐妹中拔得头筹,赢得父亲和先生的一句夸赞。那份不服输的狠劲,那份不甘人后的锐气,从未真正消失,不过是被后宅的方寸天地、争风吃醋的琐事,消磨得没了棱角。
如今,她要把这份心气儿捡回来。只是这一次,她要争的“第一”,不再是诗词才情,不再是父亲的偏爱,而是在这永昌侯府里,真正站稳脚跟、掌控资源的生存资本。
蜕变,从低头开始。
她第一次放下身段,主动去求见梁夫人。没有哭诉委屈,没有抱怨境遇,只有前所未有的诚恳:“母亲,儿媳往日愚钝,只知沉溺内宅琐事。如今想学着看些账目,替母亲分忧解劳,不知母亲可否容儿媳在一旁观摩学习?”
梁夫人起初只当她是一时兴起,或是想借着管家之名争权,冷眼旁观着,随手丢给她几本无关紧要的陈年旧账,带着几分考验与敷衍。
可墨兰如获至宝。她将自己关在房里,烛火夜夜燃至天明。那些纷繁的田庄产出、铺面流水、借贷往来,于她而言曾是天书,她便从最基础的算盘学起,珠子拨得噼啪作响,错了便擦去重算,额角渗出的汗珠滑进眼眶,也只是抬手随意抹过,浑然不觉酸涩。
她不满足于“看懂”,更要“看透”。
“母亲,南边那处庄子的收成,年年都比账面少两成,是田土贫瘠,还是管事呈报有虚?”
“二嫂嫂,东街绸缎铺这季流水偏淡,按往年行情不该如此,是否是管事记账疏漏,或是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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