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漱玉别苑隐在一片疏朗的梅林后,雪后初霁的日光漫过墙头,将枝桠的影子拓在青石板上,像一幅淡墨勾勒的写意画。竹轩之内,地龙烧得正旺,鎏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火星偶尔噼啪一响,惊得案头那方青玉镇纸轻轻颤了颤。
这已是林苏秘密召集的第三次编纂集会。轩门紧闭,窗棂上糊着厚实的云母纸,将外头的寒风与窥探的目光尽数隔绝。案几是一张宽大的花梨木旧物,木纹如行云流水,案上摊着的,是林苏亲手誊抄、反复修订的《金石录》编纂大纲,旁边还叠着顾廷灿送来的手稿——那些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倔强的纸页,被细心地用蓝绫包了边角,墨香混着淡淡的檀香,在暖融融的空气里缓缓流淌。
围坐案前的六位少女,皆是林苏耗费数月心力,暗中观察、层层试探,才最终确定的同道中人。翰林院编修之女沈清惠,素衣简簪,眉宇间带着书卷气的沉稳;光禄寺少卿的妹妹周静姝,手执一支湘妃竹笔,指尖莹白,是天生的诗心;已故都察院御史的孙女陈知微,总爱蹙着眉翻检史料,思考时会下意识地推一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那模样竟有几分老儒的较真;太医院院使之女苏芷兰,一身浅碧色袄裙,说话细声细气,却总能从旁人忽略的细节里,挖出最妥帖的见解;而最与众不同的,当属护国将军府的嫡孙女赵飞燕,一身劲装,发髻只松松挽了个髻,腰间悬着枚小小的玉佩,虽出身将门,却偏偏爱极了诗书,性子爽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却绝不伤人。
韩瑾瑜坐在林苏身侧,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杏仁茶,目光温柔地掠过众人,像一株默默舒展的兰草,将满室的意气风发轻轻拢住。
“诸位姐妹,”林苏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她素手纤纤,指尖轻点在大纲的第一卷《少女清晖》之上,“上一回我们议定了全书的框架,今日便从这卷开始,逐章推敲。易安居士的早年,坊间流传的,无非是‘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的烂漫,或是‘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娇羞。可我们要写的,绝不止是一个养在深闺的才女。如何下笔,才能既不失其少女情致,又为后文的沧桑巨变埋下伏笔?”
她的话音刚落,沈清惠便率先开口。她年岁稍长,行事最是稳妥,说话时条理分明,像在整理那些散落的金石拓片:“我以为,当详写其家学渊源。李格非先生绝非寻常腐儒,他写《洛阳名园记》,字字句句都藏着对天下兴衰、文明存续的忧虑。易安自幼承庭训,耳濡目染的,哪里只是诗词格律?更是士大夫那份‘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家国视野。这份视野,便是她后来能写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根基。若无这份底蕴,何来那般气魄?”
周静姝闻言点头,纤细的指尖轻轻点在大纲上一处朱笔标注的地方,声音柔婉却掷地有声:“清惠姐姐说得极是。我反复细读易安早年词作,‘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固然灵动娇憨,可那句‘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气象已然开阔得很。我们写她少女时,不能只写秋千架下的青梅竹马,更要写她登高望远,与山水对话的胸襟——你看她笔下的山水,不是闺阁里的小情小调,而是能容纳天地的大境界。这份胸襟,便是她区别于寻常闺阁词人的地方。”
“我倒有个补充。”陈知微推了推那副不存在的眼镜,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她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漱玉词》,指尖点在《词论》那一篇上,“书稿大纲里,李清照少时便以诗名动京华,更以一篇《词论》震动文坛。她直言晏殊、欧阳修、苏轼诸公的词作,‘皆句读不葺之诗耳’,这般胆识,这般眼界,岂是寻常闺阁女子能有?我们写这一卷,定要将《词论》的撰写背景、时人反应细细考据——彼时她不过是个豆蔻少女,却敢对文坛泰斗评头论足,这份锐气,便是她一生风骨的开端。”
苏芷兰一直垂着眼,似在细细思索,此刻才抬起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切中要害:“从医理来看,少年心性最是纯粹敏锐。易安早年词中,对自然的观察、对情感的捕捉,都带着一股子通透的灵气。写她赏花,便要写她如何辨得出‘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细微变化;写她游园,便要写她如何听得到‘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的节气流转——这份敏锐,是天赋,也是她感知世界的方式。而这份敏锐,后来在颠沛流离中,便化作了对家国伤痛、人世无常的深刻体察。从观一花一叶,到观天下苍生,这便是她的成长。”
一直静听不语的赵飞燕,此刻突然一拍案几,清亮的声音惊得案上的笔墨都跳了跳。韩瑾瑜连忙笑着递过一杯热茶,嗔了她一句“小声些”,她却毫不在意,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抹了抹唇角道:“要我说,还得写她那份不羁!换作别家小姐,‘沉醉不知归路’,早被嬷嬷们念叨得抬不起头,说不定还要罚抄女诫。可她呢?不仅敢醉,敢游,敢尽兴而归,还敢把这份恣意写进词里,传遍京城!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家里的管束,定然是开明的,或者说,根本管不住她这份天性!这份不羁与洒脱,跟后来她敢顶着流言蜚语收藏金石,敢在乱世中南渡奔波,敢写诗讽喻当权者,是一脉相承的!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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