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锜暗山的背影消失在土坡下方的灌木丛后，平台上的寒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大半。那面冰盾失去了霜花的持续供应，表面从光滑如镜变成了雾蒙蒙的磨砂状，像一面正在缓慢融化的镜子。君墨轩手中的火龙在冰盾侧面撕开的那道裂纹正在扩大，从发丝粗细变成了小指宽，又从小指宽变成了巴掌宽，裂纹边缘渗出的黑烟越来越浓。
空寂和尚依然站在平台中央，暗红色的光晕在他身体周围稳定地燃烧。他没有追金锜暗山，因为他知道那扇门一旦关上就不会再打开——金锜暗山走了就是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觉华塔的裂缝中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震动，不是地面的震动，是岩石内部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像有人在地心深处敲击石头的声音。未云裳的青色风已经渗入了裂缝的三分之二深度，但那股正在减弱的黑蛟气息忽然重新变得狂暴起来，像一条被逼到角落的蛇猛地扬起了头。她从裂缝边缘抬起头，看向君墨轩：“它在加速。有什么东西从外部在给它输送灵力——封印内部的裂纹正在被人从外面扩大。”
君墨轩的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他转身朝土坡下方看去。
土坡下方的灌木丛中，一道矮小的白色身影正在快速移动。它贴着山坡的边缘绕行，速度很快，几乎没有留下脚印。金锜暗山离开了，但黑蛟本源意志化身成的那个白色人影还在。它没有被金锜暗山带走。
它的方向不是下山，而是沿山腰横向移动，正朝着觉华塔的背面绕过去。那里是封印的另一个薄弱点——黄金镇物台基的北面有一道被岁月侵蚀得比南面更深的老裂痕，那是黑蛟封印最初建造时留下的接缝，也是整座封印阵法的命门所在。
君墨轩冲下土坡时，那道白色人影已经绕到了镇物台基的北侧。它蹲在台基北面的裂缝前，伸出那只枯瘦的、裹着白色袍袖的手，指尖暗红色的光芒再次亮起，像一根正在被点燃的引信，对准了裂缝深处已经开始松动的封印核心——两段截然不同的黑蛟意志，在塔身两侧同时发力，如同有人从两端同时拉扯一根即将断裂的绳子。
虞渊静是从台基南侧走过来的。她沿着台基的阴影无声地绕了半圈，从北侧岩壁的阴影中走出来时，那道白色人影正好将手伸进裂缝中。她走得很稳，步子不轻不重，像一个在山路上走了很久的人终于走到了目的地。她站在那道白色人影身后约十步远的地方，开口说了一句话：“你的手再往里面伸一寸，我就把它弄断。”
白色人影的手停住了。它没有回头，没有转身，只是停住了，那只枯瘦的手悬在裂缝上方，指尖的暗红色光芒闪烁了两下，像一根被风动摇的烛火。
“你一个人。”它的声音很轻，像砂纸磨过金属表面发出的声响，听起来毛糙而刺耳，“他们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们把我留在这里，因为他知道我比你快。”虞渊静向前迈了一步，蓝溟境的灵力在她体内运转，像一层温水在经脉中缓慢流动。她的瞳孔深处亮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光芒，不是巽风壶的青色，是蓝溟境修士在感知到强敌时自然出现的灵光。她的白发在正午的阳光中像一捧被风扬起的雪，“你从地底裂缝中渗出来，没有躯体，没有根基，只能在霜花和雾气中短暂凝聚。你遇到我是你运气不好。”
白色人影终于转过身来。那件白色长袍的兜帽下面没有脸，只有一团不停旋转的、暗红色的雾气，雾气的中心有两颗更亮的暗红色光点，像一双眼睛。它看着虞渊静，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微微收缩了一下：“你的灵力……不是枯荣诀。”
“现在是蓝溟境了。其实还是枯荣诀，只是枯的阶段在我这里已经结束了。”
白色人影的手指从裂缝边缘缩回来。它站起来，身形矮小，像一只被拉长的影子，正午的阳光照在它身上没有投下影子，它在阳光下没有影子，因为它的身体是由雾气凝聚而成的，光穿过它，只在地面上留下一层极淡的暗色斑块。它开口问了一句：“你挡在这里，是想让他完成封印，还是想让我完成突破？”
“我挡在这里，是因为你再往前走一步，就会撞上一堵墙。”
白色人影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它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错了季节的枯树，已经生长了很长时间，根系在地下沿着所有可能的方向延伸。它的声音很轻，像砂纸磨过金属表面：“你以为突破到蓝溟境就足够了？”
“我不知道够不够。”虞渊静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事实，“但你如果想过去，得先证明你比我快。”
白色人影动了。它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然后在虞渊静面前不到三步的地方重新凝聚。枯瘦的手从白袍中伸出，五指张开，指尖暗红色的光芒凝聚成五根细长的刺，刺向虞渊静的胸口。虞渊静没有后退。她右手抬起，掌心朝前，一道淡青色的灵力屏障在身前展开，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冰面。五指刺在屏障上，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像冰锥撞上玻璃的声响。那层屏障表面出现了五道细小的裂纹，但没有碎。她的左手从侧面切出，掌心拍向白色人影的右肩，蓝溟境的灵力在接触的一瞬间炸开，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白色人影的右肩被拍中的部位出现了一道裂口，暗红色的雾气从裂口中涌出，像被割破的血管在渗血。
白色人影向后退了两步。这些攻击对它来说并没有造成伤害。它的右肩在重新凝聚，但速度比之前慢了。它看着虞渊静，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像重新评估的东西：“你在用蓝溟境的灵力修复自己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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