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佑再次开口：殿下，和亲也不妨碍练兵。吐蕃公主嫁过来，我们可以趁这几年休整军备，积蓄粮草，等时机成熟再打。何必非要现在就出兵？
李謜看着他：杜相，我问你。吐蕃公主嫁过来，你觉得她会老老实实在长安待着？她父王送她来和亲，是为了稳住我们。你信了，他们缓过来了，她父王到时候翻脸不认人，杜相你来负这个责？
杜佑被这一问问住了。他没有立刻接话，殿内安静了几息。
贾耽这时上前一步，打圆场道：陛下，臣以为和亲与备战可以并行。公主既已送到长安，拒之门外于礼不合，于情也不忍。不如先应下和亲，让吐蕃人安心。同时暗中筹备粮草军械，若吐蕃真有异动，再出兵不迟。雍王殿下也莫要心急，和为贵，和为贵。
顺宗坐在御座上一直没有说话。这时他看向李謜：謜儿，贾相说的也有道理。你先说说，若朕准了和亲，你打算如何？
李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陛下，和亲可以准。但儿臣要带天策军出陇右，驻扎在萧关。公主留在长安，儿臣没有意见。但五万天策军不能闲着。
杜佑立刻道：这倒是个折中之策。公主留在长安，天策军驻守萧关，既收了和亲之利，又不耽误备战。
顺宗点了点头，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那就这样定了。准了和亲。礼部筹备婚仪，天策军调防萧关，由雍王坐镇。
他说完站起来，从侧门走了出去。早朝散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杜佑走到贾耽身边低声道：贾相，今日之事，总算有个交代。贾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权德舆从李謜身边走过时，极轻地说了一句：殿下，公主那边，多看着些。李謜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
……
当晚，宫中传出消息，皇帝同意和亲，命礼部筹备婚仪，婚期定在腊月二十。
消息传到驿馆时，尚绮心儿喜忧参半。
腊月二十那日，天策府张灯结彩。虽说是大婚，但办得不算铺张，没有满城红绸，没有百官贺宴，只是在府内设了几桌酒席，请了同僚和几位重臣。新娘子是从驿馆抬到天策府的，暖轿换了花轿，沿途撒了些花瓣，但天冷，花瓣落地就冻住了。百姓们站在路边看，有人议论吐蕃公主长什么样，有人说看不清楚，帷幔遮得太严了。
赛玛噶公主被送入洞房的时候，李謜还在前厅陪席。他没有多喝，只敬了几杯便借口酒力不支，起身离席。穿过庭院时，雪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他走得不快，在廊下站了片刻，抖掉身上的雪，才推门走进洞房。
屋内点着两排红烛，烛火明亮，将整个房间照得温暖而柔和。新娘子坐在床沿，头上盖着红色的盖头，手放在膝上，十指交握，指尖微微发白。她的身量比李謜想象中要小，穿着一身合身的红嫁衣，但肩线处看得出她比同龄女子要瘦些。
李謜在门口站了一下，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端着一杯走到床前。他没有直接掀盖头，而是把酒杯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然后在她面前坐下，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公主，我是李謜。
盖头下的人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李謜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有些快，有些浅。
李謜把盖头轻轻揭开，烛光映在那张脸上。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高原上那种常年不化的积雪，五官精致，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一双眼睛是深褐色的，湿漉漉的，像被雨水洗过的湖面。她看着李謜，目光在接触的瞬间闪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
你多大了？李謜问。
十五。她的汉语带着一点点生涩的尾音。
你父王让你来，你愿意吗？
这个问题让她抬起了头。她看着李謜，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手指在袖口处绞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下意识的行为。烛光在她眼睛里晃动，她看了李謜好几息，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不来……父王说，送我去寺庙当圣女。他说公主的命是吐蕃的，吐蕃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我若不肯嫁，就去侍奉佛祖。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交握的双手，指尖压着袖口的绣纹，来回摩挲。她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他让我自己在嫁和当圣女之间选。嫁，是吐蕃的恩人。不嫁……他说那就去当圣女，为吐蕃祈福，那是公主的福分。
李謜看到她说两个字的时候，手在膝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他的目光从她手上移到她脸上，她低着头，睫毛遮住了眼睛，但从她微颤的肩线能看出她在极力维持着平静。
你知道圣女是做什么的吗？李謜问。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知道。侍女告诉过我。
那你选择嫁给我。
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不用选，我必须要嫁。他们告诉我，大唐的天策大将军娶了我，就不会打吐蕃了。百姓就不用死，牛羊就不用被抢走。父王说，这是公主该做的事。
她停了一下，又把头低下去：而且……当圣女，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那种轻飘飘的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已经接受了的平淡。这种平淡反而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里发紧。
李謜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矮几上两杯酒还放着，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端起其中一杯，递到她手里。
喝了这杯酒，你就是我的人了。你父王的威胁，在这里不算数。我说了算。
她接过酒杯时手还在微微发颤，她低头抿了一小口，酒液沾在唇上，让她的嘴唇看起来湿润了一些，红粉粉的宛若一团樱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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