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外的走廊隔绝了屋内喧闹的人声,墙面覆着一层柔和的浅黄壁灯,安静得连远处包间的说笑声都变得朦胧缥缈。凌蕾走到走廊靠窗的角落,指尖划开接听键,声音压得很低,藏着一丝被打断兴致的不耐,语气淡淡提不起兴致:“喂爸,怎么了?”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凌朝峰沉稳又带着焦灼的嗓音,一字一句听得出来满心挂念:“怎么这么安静?你是在外头?还没回住处?我还寻思你是不是还滞留在宝鸡没动身。”
凌朝峰从得知女儿跟着王恪言回陕西老家开始,心里就一直悬着一块石头。他向来思虑深重,遇事总忍不住往坏处揣测,这两天夜里翻来覆去,脑补过无数种细碎糟心的状况,实打实是典型的庸人自扰。他掐着端午假期的时间算,知道第四天就要复工,理所应当认定女儿此刻早已返程归家、好好歇息,特意挑这个点打来电话,就想确认一句平安。
凌蕾靠在冰凉的玻璃窗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框,耐着性子快速精简地交代清楚一切,掩饰不住语气里的敷衍与不耐烦:“你放心,一切都正常,人安安全全的,别总瞎琢磨胡思乱想。我们早就从宝鸡回来了,这会儿正和一群朋友聚餐,宋祁也回滨城了。细节回家再说吧,我饭还没吃饱,这会儿要回去吃饭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那行吧。”凌朝峰的语调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旧事,若有所思地随口追问,“说起来宋祁那小子怎么也在?他现在混得怎么样?前几年不是听说生意破产亏了一大笔?”
这话落在凌蕾耳中,瞬间勾起几分不悦,眉头轻轻一蹙,声音也冷了几分:“您怎么总不盼着别人点好?生意场上起起落落很正常,人家现在做得顺风顺水,老婆孩子安稳团圆,日子过得红火着呢。这事不跟您细聊了,晚上我空了给您回电话,先挂了。”
不等听筒那头再说半句,凌蕾干脆利落地按下挂断键,长舒一口气平复了心底的烦闷,转身迈步走回热气腾腾的包厢。
推开门的瞬间,饭菜香气、孩童嬉闹、大人闲谈的喧闹扑面而来,方才通电话生出的少许烦躁,也被满堂热闹冲淡大半。众人见她回来,笑着招呼她快坐下动筷,席间话题顺着家里的孩子顺势聊到了教育上头。
郑老板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藏着淡淡的发愁。他家女儿小小郑脑子聪慧、口齿伶俐,偏偏心思总不在书本上,学习态度散漫,让夫妻俩时常犯难。反观席间另外两个小姑娘倒是省心,山哥家的小丫头、宋祁的女儿都年纪尚幼,眼下不用操心课业压力,整日只知道嬉笑玩耍。
有人顺着话头感慨,人世从来风水轮流转,眼下看着省心的小家伙,再过几年也要步入小学、初中,免不了要面临升学、课业的难题。大家不过随口闲谈几句,浅浅带过教育带来的焦虑,不愿让沉重的话题扫了相聚的兴致,很快又绕回老友相伴、难得团圆的轻松闲话里。
另一侧,王恪言早已彻底融入这群相识多年的好友圈子。几个男人凑在一处,低声聊着工作、出行、各地见闻,偶尔交换几句生意和生活上的心得。他素来沉默内敛,却懂得认真倾听,适时搭上两句实在话,一来二去,和林宇航、郑老板几人愈发熟络,再无初见时的生分隔阂。
一桌人说说笑笑,把酒言欢,桌上的菜肴换了一轮又一轮,直到夜色愈发深沉,窗外街边灯火稀疏,这场欢聚才总算临近尾声。
一行人走到饭店门口互相道别,郑老板全程滴酒未沾,毕竟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他提出顺路送凌蕾与王恪言回住处,哪怕路线绕远、要多耗费不少时间,也半点没有推辞。凌蕾心中坦然,和郑头儿相交多年,彼此知根知底,接受这份照拂,她没有半分心理负担。
两人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和小小郑也一同坐在车里,至于副驾当然是嫂子的位置,除了王恪言相对要拘谨一些,其他人都是相当熟,毕竟小小郑也是一口一个小姨喊着凌蕾。凌蕾心底悄悄生出一点细碎的遗憾,原本返程一路奔波,难得独处,她还想着和王恪言趁着路上安静好好亲近温存一番,可眼下有孩子同车,还有郑头儿两口子言行举止总得收敛分寸,万万不能当着晚辈的面失了规矩,只能安安静静并肩坐着,偶尔悄悄碰一下对方的手背。
一路归途安静平缓,凌蕾心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碎遗憾。奔波多日、朝夕同行,难得独处相伴,她原本悄悄期许,能在回程路上和王恪言温存亲近、说些私密贴心的话。可全车皆是家人长辈、还有乖巧懂事的晚辈在侧,言行举止皆需守礼有度,半点逾矩的分寸都不能有。她只能安安分分靠着座椅,恪守体面、安稳端坐。
车程缓缓前行,顺着两人住处的路线先后送达。
车子先稳稳驶入王恪言租住的小区楼下,众人耐心等候,凌蕾目送他下车、轻声道别。待他安顿妥当离去后,车子再次启动,重新上路,绕路调转方向,单独送凌蕾一人往她的住处返程。
即便来回折返、多绕路途、耗费时间精力,郑老板夫妇依旧温和热忱,毫无半分不耐。凌蕾还是那句话,就跟自己亲哥亲姐没啥区别,相交多年、知根知底,心安理得接纳这份照拂,心底坦荡、毫无负担。
不到20分钟,车子稳稳停在凌蕾所住的向东圣城的小区大门口。
她道谢告别,目送一家三口的车子缓缓驶离夜色,才独自推门上楼、开锁进屋。
屋内瞬间褪去所有喧嚣热闹,安静得只剩她一人的呼吸声。奔波整日、欢聚整晚,骤然独处,一室清宁。
她浑身松弛地瘫靠在沙发上,心底清楚明白。
方才席间仓促的一通电话,只是简单报了平安,并未细说宝鸡两日之行的相处细节、王家家人的品性家风、一路的所见所感。凌朝峰心思缜密、多虑多虑,素来习惯事事摸清底细、心中安稳,按照家里的规矩,她必须好好复盘、主动汇报全程情况,才算周全妥当。
哪怕心底还有方才通话残留的些许不耐,她还是拿起搁置在茶几上的手机,指尖轻点通讯录里父亲的号码,重新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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