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黄昏。
夕阳如血,把整个草原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天际线,云层被烧得发亮,边缘镶着璀璨的金边。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马蹄声。
从蒙南方向传来的,闷雷般的马蹄声。
我立刻爬上前日就选好的那个小山坡——这里位置极佳,山下长满杂草和灌木,既能隐蔽身形,又能俯瞰马场外的大片草原。山上还有不少树木,夕阳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我趴在一丛茂密的刺槐后面,眯起眼睛望去。
来了。
一队人马缓缓而来,大约四五百人,个个风尘仆仆,铠甲上沾满干涸的血迹和泥土。队伍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透着一股沉重的悲怆。
队伍中央,一辆宽阔高大的马车格外显眼。
车上放着一口红棺。
松木的,刷着暗红色的漆,在夕阳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棺材没有盖严,留着一道缝隙——这是草原的习俗,让逝者的灵魂还能再看一眼故乡。
整个队伍都也都挂起了白幡。刺眼的白色在夕阳的金红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道道撕裂天空的伤口。春风吹过,白幡猎猎作响,哗啦哗啦,仿佛无数人在同时呜咽。更像是沈翠风圣洁的灵魂在呼唤,自己回家了。
领头的是个女将。
银色铠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尽是血污、泥点、刀剑划痕。她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可那张脸——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口子。眼睛直直望着前方,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手里握着缰绳,可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沈翠微。
沈翠风的姐姐。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悲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如果我当时能离沈翠风更近一些,如果我当时反应更快一些……
摇摇头,甩开这些无用的念头。
我的目光继续扫过队伍。
清魔卫没跟着一起过来——从服饰就能看出来。队伍里全是蒙北草原的兵马,穿的是皮甲和草原特色的服饰。但也难说,清魔卫的人会不会摘了面具,打扮成草原士兵的模样。
我仔细辨认,一个个看过去。
没有。
至少,没有看到赵无风那张脸。
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赵无风……是杀不了了。可惜。但现在,我顾不上这些。
我的目光最终还是回到了那口红棺上。
沈翠风……就在里面。
那个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倔强地向我索要一个吻的女子,如今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冰冷的棺材里,走过这春日黄昏的草原。
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我猛地低下头,把脸埋在草丛里。草叶的粗糙摩擦着脸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我还有事情要做。
队伍缓缓进入马场。
我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等到天色完全黑透,月牙升上中天,才悄无声息地摸到马场外围。
葬礼已经在进行了。她们居然大晚上的就开始发丧,这么着急吗?仔细想想,从黑龙城大战,到现在已经过去四五天了,春日气温逐渐转暖,也放不了多久,还不如早点下葬。
马场中央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简易的灵堂。白幡围成一圈,中间是那口红棺。棺材前摆着香案,上面点着长明灯,火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把周围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哭声。
很多人的哭声。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压抑的呜咽,放肆的嚎啕,混杂在一起,随着夜风飘出来,听得人心里发酸。
我没有进去,就潜伏在外围的草料堆后面,远远地看着。
蒙山老怪穿着一身黑衣,站在棺材前。她没哭,甚至脸上都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历经风霜的石雕。可你要是仔细看,就能看到她握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渗出血丝。
沈翠微跪在棺材前。
她没有哭出声。
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一下,又一下,像是随时都会散架。她咬着嘴唇,咬得鲜血淋漓,可就是不肯发出一丝声音。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悲痛,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仪式很简单。
可能。这片草原人不讲究中原那套繁琐的礼节,只是请了族中的长老念了一段往生咒,然后众人依次上前,在棺材前洒一杯酒,鞠三个躬。
轮到蒙山老怪时,她终于动了。
她走到棺材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棺盖。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女儿的脸。然后她俯下身,把额头抵在棺木上,就那么贴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人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久到沈翠微都抬起头看向她。
她才直起身。
脸上依旧没有泪,可那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入土吧。”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们把沈翠风安葬在远离马场二十里外的一座矮山上。
这山我前日勘察地形时路过,确实是个好地方:山上树木葱郁,多是松柏,四季常青;山脚下,这个时节开满了野花,黄的、紫的、白的,一片一片,像铺了层锦绣地毯。
坟冢坐北朝南,墓碑正对着空旷的草原。从这里,能俯瞰整个蒙山马场——那些屋舍、马厩、围栏,在月光下缩成小小的影子。
“也算是……能一直看着家了。”我躲在远处的树林里,心里默默想。
葬礼很简单。
棺木入土,泥土一铲一铲填进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上。
蒙山老怪全程站在坟前,一动不动。夜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吹动她黑色的衣袍,她就像一截枯木,一尊石像。
沈翠微跪在坟前,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她趴在新翻的泥土上,手指抠进土里,肩膀剧烈耸动。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默默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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