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她面上的表情实在僵硬，陆长渊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他摆上一副茶具，倒出一杯清茶递给她：“从前便听少君提过，学堂里新收了名弟子性格顽劣不堪，最是令众夫子头痛。”
弟子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沈知遇懵了一懵。
少君她晓得，一贯是陆长渊对大玉的称呼。
但这个弟子又是怎么回事，夫子是素剑门的长老们吗？
陆长渊和她讲这些做什么……
陆长渊拈了茶盖浮杯中的茶水，沉思了一会道：“我知你想问什么，左右今晚无事，我便从头给你细细讲吧……”
陆长渊从未想过时隔百年还能亲耳听到有人唤他一句“阿渊”。
他生于妖魔祸乱平定后的第二百三十年，乃神族后人与海妖之子。
彼时，稍微厉害些的海妖都被镇压在东海海底，因此神族长老推断他阿爸应是哪个不知名的闲散小妖。
既是闲散小妖，自然没了抓捕的需要，理所当然地更是没了寻找的必要。
生父血脉低贱，阿娘生他时又难产而亡，神族视他不详，周围没有一个人喜欢他，他童年生活得十分悲苦。
照理来说他这样的人必定是要烂在泥潭里，可他自己却是不想认命，终于成为了众人眼里一众烂笋里唯一的一棵好笋。
神族族长惜他天赋绝伦，又赞他毅力惊人，允他进了学堂与其他少年一起学习修行。
而在那里，他便结识了同他一样没爹没娘的鲛人族少君——浮光。
浮光虽与他一样没爹没娘，但这里所说的没爹没娘盖因他是应天地所召在东海瀛洲之地化世而生。。
然，浮光虽出身不凡，但幼年时却同他一般过得并不像样，彼时鲛人一族早在千年前神魔大战中灭族，他出生时无亲族庇佑，孤孤单单地长在瀛洲，时常被附近的小妖小怪们欺负。
瀛洲边上的海水不知染红了多少回，孤身一人的鲛人少年不知打了多少架，才扬出些凶悍的恶名，不再被其他小怪们欺负。
东海各族优秀子弟被一个莫名出现的小子集体胖揍的消息终于惊动了海族首领。至此鲛人这一被人遗忘的种族才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后来许是年龄增长心智成熟了些，也或许是被众夫子道经佛经轮番点化得多了，长大后的浮光少君的心性平和许多，陆长渊第一次见到浮光时，他早已长成神清骨秀的淑人君子。
听到这，沈知遇心肝颤了颤，自出生起便没了爹娘，真真可怜见的。
“同是没爹没娘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你俩自那时起便昔昔相惜，又因身份差距巨大，只能暗通款曲成为至交好友了吧……”
陆长渊笼着袖子咳了声，内心里很想提醒她少看些话本子，事情的发展并非她想的那般戏剧化，又想告诉她暗通款曲不是这样用的，然一想到后来发生的事，又没了说笑的心情。
轻叹一声：“是，我们成了好友。”
但成为好友那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他每日跟着众人在学堂上学放学，其实也着实过了几年平静日子。
直至后来，海底深处幽冥谷震荡，学堂里派出弟子随海族将领前去查看。
因着幽冥谷里镇压着昔日作乱的海妖，倘若出现问题干系到整个东州近百年能不能太平。
因此，学堂里的同窗并不允他这海妖之子前去，此事的最后，还是浮光站出来为他说了些公道话，做了担保，他才能跟着众人前去历练。
事情如果发展到这，以他与浮光的交情，也勉强沾得上惺惺相惜四个字。
然，正如世人所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仿佛他这个人果真带着不详，后来一次他参与修复的结界突然出现了大波动，谷内海妖浊息泄露，损伤了不少海族将士。
那一刻千夫所指众矢之的形容的便是他。
沈知遇听得心头发沉，提壶斟茶道：“大玉……浮光又为你说话了？”
陆长渊接过茶杯叹息道：“并没有。夫子出来说事有蹊跷，让我放下修复结界的任务，离开幽冥谷。”
沈知遇一顿，“那你……”
三两片树叶自枝头飘落，坠在石桌上，他抬起头清淡一笑，透出些无奈：“我离开幽冥谷不过两日，便收到妖君玄梧的化相逃出幽冥谷的消息。”
妖君暴虐成性，二百多年前的那次作乱天河汹涌，赤焰焚空，东州诸界差点毁在他手中。
神族、海族与众多东州修士联手，死伤无数才将玄梧锁在东海幽冥谷底，此次玄梧化相从幽冥谷底逃出，无疑是给神族、海两族一个重击。
之后事情的发展更是印证了何为大道如青天，独他不得出。
沈知遇心头一坠，以她多年看话本子的经验来说：“陆师兄的生父便是玄梧了吧？”
沈知遇虽是在问，却问得十分笃定。她的这份笃定其实是有些刻薄的，刻薄得戳人心窝。
陆长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沉默良久，方平和地道：“你真的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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