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遇按了把铁锹立在红梅树下,一边哈着气取暖,一边在第七座坟尖尖上洒下最后一把土。
自进了这秘境,她杀人后不是将尸体丢在原地,便是随意吞进幡子内化骨吸髓,似今日这般辛辛苦苦杀了人,还要认认真真将人身后事打理妥当的情况,从不曾出现过。
“唉!!!”沈知遇一边叹气,一边在坟尖尖上斜斜插了枝她随意捡起的红梅。
最近打的几场架中她深刻总结出两个结论,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副健全的身体在打架时至关重要,伟人诚不欺她;二,放下包袱开动机器,打架时需得全神贯注,不能身负累赘,伟人再次诚不欺她。
而如今,她不仅没有健全的身体,身边还跟着许多累赘,沈知遇觉得自己违背了伟人教诲,内心很是悲苦。
思及那颗布满裂纹的妖丹,沈知遇心中更是悲苦。自怨蛇离开已过三月有余,这三月间她拖着一车累赘辗转多处,原是想寻个僻静之地助大玉炼化内丹。
可那日李玉京绝境碎丹,到底伤了妖丹本源,妖丹回归妖身后,不仅没能压制住体内妖毒,竟还让他长久地陷入了一轮沉睡。
陆长渊说,李玉京陷入沉睡是在凭着妖族自身妖力,将裂的不成样子的妖丹重新凝结起来。
似他们这般自上古流传下来的血脉,轻易不得死,天地几经易主间,上古妖族沉睡再醒来,醒来再沉睡再正常不过。
据说三百年前,李玉京便是在鲛人族长久地消失在众人视线之际,于东海瀛洲的一处小岛上低调地苏醒了过来。
陆长渊的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鞭辟入里,既解释了李玉京的情况,也安慰了她的一颗焦心。
这让沈知遇心底稍安了些。
只是日子一日日过去,李玉京始终不曾醒来,她便有些按捺不住。
倒是许琳琅瞧出她面色难看,在她又一次寻了陆长渊追问妖族沉睡需多久醒来时,囫囵寻了个“或许多做些善事,积攒福报,能让李公子早些醒过来”的玄学鼓励她。
于是,如今沈知遇每杀一个人,便会体贴地为死者立一个坟尖尖。
“入土为安,魂有所依。我这也算是……行善积德了吧。”
寒林寂寂,素裹之中琼花轻落,沈知遇在红梅林里发了半日呆,待深冬寒意沿着脊背一寸寸向上攀爬,接连勾出她几个喷嚏后,才如梦初醒般,挣扎着起身打算回去。
刚站稳,不及将手中铁锹化作一副肘拐,便听闻背后传来一道尖尖细细的唤声,“姑娘,姑娘……”
沈知遇吓了一跳,林间多鬼魅,她这是不凑巧地又遇到了什么妖物?还未如何想明白,袖中一条散着粉色桃意的细巧锁链已是角度刁钻地缠上声音的主人。
沈知遇腕间用力,将人拉至身前。视线里出现一张小童的脸,惊讶地和她对视片刻,立刻俯下身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大礼。小童跪下后,脊背上一对翠绿翅膀分外扎眼,看来这是一只还未完全化形的鸟族小妖。
“姑、姑娘,狼妖族新王,请姑娘到狼妖族部落一聚。”
狼妖族新王?会是阆垤吗?
沈知遇慢慢收回细巧锁链,“不知如今的狼妖族新王是哪位妖君?”
鸟妖族小童眼神茫然片刻,“不晓得,只依稀听到传消息的喜鹊姐姐讲,是一个脾气很好的狼妖哥哥,他答应让我们去狼妖族后面的山上修炼,我们全族的小鸟妖都跑出来帮他寻人了。”
沈知遇抽了抽嘴角,脾气很好的狼妖,除了阆垤那个善于伪装的,她确实想不到其他妖。狼妖族她去过,只这后山……
当时来去匆匆,她却是未曾听闻过。沈知遇递给小童一颗灵果,很是诚恳的求教道:“狼妖族的后山上,有什么特别之处?”
鸟妖族小童对这个却是知晓的,啃了口灵果,神情间颇有些憧憬地道:“是这样的,狼妖族的后山上有一处日月湖,湖里生着一种满身灵气的鱼。我们鸟族的一位姑奶奶曾嫁给了狼妖族的一位妖君,嫁去不满三年就修为大增,我们族里的长老都说是吃了日月湖里灵鱼的原因哩。”说着又啃了口灵果。
沈知遇又拿出几颗灵果递给小童,觉得阆垤这么个小心眼的狼,肯将后山处的日月湖送给鸟族修炼这桩事还挺稀奇,但此时还有件事更为稀奇。
等那小童将几颗灵果塞进布袋里,沈知遇才好奇地问:“狼王寻人这件事……你如何晓得它寻的是我?”
鸟妖族的小童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面盛满了对人心险恶的无知与天真,“喜鹊姐姐说,狼王要寻一个特别恐怖特别有杀伤力的姑娘。”
沈知遇怔愣片刻:“我这样的,看着竟很恐怖?”
她低头审视地看了眼自身装扮,虽不如寻常姑娘家穿的鲜嫩,但也算整洁得体。难道是因为如今她少了一条腿才被人看做恐怖?
很不死心地指着不远处坟尖尖上的一枝红梅,追问道,“我果真很恐怖?我哪里恐怖?我杀的每一个人都给他们收了尸,我还给他们立了坟,还给他们插了花!”
她扬了扬下巴,“你有见过这么标准的坟吗?有见过这么漂亮的花吗?有见过同我一般心善的姑娘吗?!!”
鸟妖族小童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那几座新鲜的坟尖尖,吞了吞口水:“没见过,一点儿都不曾见过。”
锋利的剑尖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亮光,它斟酌着开口,“我之所以寻到你,是因为……是因为……”顿了顿,万分诚恳地夸赞道:“是因为你杀人特别利落,武力特别恐怖,杀伤力特别特别特别强。”
沈知遇比较欣赏这个说法,矜持地颔首道:“你说的对,我的武力值确实特别恐怖。”摆摆手道:“你回去吧,告诉狼妖王,近日我会去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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