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中旬。临水城中心，焦土。
漫天升腾的水蒸气像是一块巨大的、带着焦煳味的白布，将整个十字大街遮得严严实实。刚才那场席卷全城的火网在泵站炸裂的瞬间彻底熄灭，只剩下滚烫的地面在冷水的浇灌下发出嘶嘶的哀鸣。
“咔哒。”
林啸天站在断裂的水道口，右手死死攥着驳壳枪的枪柄。他的军装早已被污泥和血迹染得辨不出颜色，唯有一双眼睛，在蒸腾的雾气中亮得像两点寒星。
他的耳朵里是一片尖锐的轰鸣，那是剧烈爆炸留下的余响。
在他的视野中，远处的九四式装甲车像是一头被困在泥潭里的黑牛。松井一郎推开了观察孔的钢板，那张原本苍白儒雅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如同恶鬼。
“杀！！杀光他们！！”
松井一郎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空洞而遥远，但那一排排宪兵挺起的刺刀却在残留的火光中折射出冰冷的杀机。
……
“大哥！接火！！”
王庚的吼声终于穿透了林啸天耳中的轰鸣。
只见南门的方向，铁血纵队的战士们像是一股灰色的洪流，冲破了失去火墙庇护的防线。张大彪赤着膀子，手里端着挺机枪，一边狂扫一边纵身翻过还在冒烟的废墟。
“哒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装甲车的钢板上，火星四溅，发出密集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金属撞击声。
林啸天没有急着冲锋。他像一尊石像，单手托住枪身，屏住呼吸。
他在等那个机会。
装甲车的机枪塔正在疯狂旋转，喷吐的长长火舌压得一连的兄弟们抬不起头。
“铁柱！手榴弹！右后轮！！”
林啸天猛地挥手，打出一个只有侦察班才懂的猎人手语。
赵铁柱从阴影里滑出，像一只贴地疾行的狸猫。他手里攥着三颗绑在一起的集束手榴弹，在那装甲车调转枪口的零点一秒，一个侧向翻滚，将手雷精准地塞进了履带与裙板的缝隙。
“轰——！！！”
巨响过后，装甲车猛地向左侧一歪，原本不可一世的重机枪瞬间指向了天空，子弹徒劳地射入浓雾。
……
“八嘎！！撤退！撤到司令部去！！”
松井一郎疯狂地拍打着装甲车的内壁。副官川崎满脸是血，拼命地想要合上舱门，却被林啸天的一颗子弹直接打穿了掌心。
“啊——！！”
惨叫声惊醒了四周绝望的日军。
林啸天跳上了装甲车的顶盖。
他没有用枪。他从后腰拔出了那把已经卷了刃的猎刀，刀锋倒映着他那张满是污泥的脸。
“松井。”
林啸天蹲在舱门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地窖里的风，“这城，你守不住了。”
舱门内，松井一郎死死攥着那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枪口颤抖着向上。两人的目光在狭窄的缝隙中碰撞，一个是杀红了眼的猎人，一个是走投无路的恶狼。
“林啸天……你以为……这就算完了？”松井一郎狞笑着，牙齿缝里全是血，“我在这城底下……还留了最后一份礼物……”
林啸天没等他说完，猛地将猎刀向下扎入。
“铛！”
刀尖撞在松井一郎格挡的军刀护手上，迸出一串火花。
就在这时，远处钟楼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却让整座城池都微微颤抖的闷响。
“咚——”
那不是钟声。
那是某种沉重的闸门在地下闭合的声音。
……
“队长！撤吧！鬼子在南街埋了炸药！！”
李大山凄厉的喊声从后方传来。
林啸天心头猛地一沉。他看向松井一郎，发现这个日本指挥官的眼中竟然浮现出一丝解脱般的快意。
“这里不仅仅是我的葬礼……”松井一郎嘶哑着嗓子，“也是整个临水城的殉葬场……”
林啸天猛地一拳砸在松井的太阳穴上，夺过他手中的电话机，发现里面的线路竟然一直通向城中心的大井台——那是全城的自来水枢纽。
他想起半个月前，陈玉兰提到的关于日军防疫部队带回来的那几个黑木箱子。
如果松井一郎炸掉的不是城墙，而是蓄水池里的某种东西……
……
“王庚！！带人去大井台！！快！！”
林啸天从装甲车上一跃而下，顾不得身后的松井一郎。
他看到陈玉兰正背着药箱，带着卫生队穿过硝烟奔向伤员。在她的背后，也就是临水城的最中心，一团诡异的、淡紫色的烟雾正在那口千年古井的上方缓缓升起。
那烟雾不随风散，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正顺着城内的低洼处缓慢流淌。
林啸天只觉得脊背发凉，一种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强烈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那是生化武器。
松井一郎在最后的时刻，拉响了灭绝人性的引信。
“玉兰！！别过去！！”
林啸天的嘶喊声被风沙吞没。
在那淡紫色烟雾的边缘，几个刚冲过去的战士突然痛苦地掐住喉咙，跪倒在地上，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起来。
临水城南门外，胜利的红旗已经插上了城楼。
但在城池的中心，死神的黑手才刚刚张开手指。
林啸天拔出驳壳枪，对着那团烟雾发疯般地跑去。
复仇，竟然在胜利的零点一秒，坠入了最深的地狱。
（第15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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