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临水城,血色黄昏。
天边那抹残阳红得发黑,像是被谁当空泼了一盆没来得及凝固的污血。
林啸天走在通往临时医院的长街上,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拖着整座青龙山。他的右腿军裤早已被鲜血浸透,干涸后结成硬邦邦的紫黑色血块,每迈一步,布料撕扯着尚未愈合的伤口,那种钻心的剧痛却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清醒。
长街两旁,原本躲在瓦砾堆里的百姓正陆陆续续钻出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大井台的方向拼命磕头。他们看见了那个满身污泥、双眼通红的男人,却没敢像往常一样围上来欢呼。
因为林啸天身上那股死气,比刚才未散的毒雾还要浓烈。
“队长……”
王庚守在医院的断墙边,那挺捷克式轻机枪就斜靠在脚下。看见林啸天走过来,这个杀人如麻的汉子猛地扭过头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林啸天停下脚步,没看他,声音干枯得像是两块枯木在摩擦:“……在哪?”
“里面。”王庚指了指那间还透着火光的手术室,嗓音嘶哑,“孩子……没能见着天。吴医生说,是毒气顺着血脉扎进去了,救不回来……嫂子为了关那道闸门,五脏六腑都……都……”
林啸天没听完,他撞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
屋里很静。
没有了之前的枪炮声,没有了松井一郎那令人作呕的狂笑,只有一盏残破的马灯在风中忽明忽暗,发出的嘶嘶声响。
陈玉兰静静地躺在一张拼凑起来的木桌上。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尊用精盐雕成的塑像。那道从额角延伸到脸颊的血痕,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如此突兀,像是一枚破碎的勋章。
林啸天在桌边跪了下来。
他伸出那双杀过无数鬼子、布满老茧的手,想要像往常一样去握她的手,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的手太脏了。指缝里全是硝烟和松井一郎的血。
陈玉兰似乎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她极其缓慢地睁开眼,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但在对上林啸天视线的那一秒,那抹原本寂灭的光竟然奇迹般地重新燃起了一瞬。
“啸天……”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掉的炊烟。
“我在。”林啸天用衣襟胡乱地擦着手上的血,却越擦越脏,最后他放弃了,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门关上了。城保住了。松井那个老鬼子,我送他下地狱了……玉兰,你听到了吗?咱们赢了。”
陈玉兰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那是这辈子林啸天见过最凄婉的笑容。
“赢了……就好。”她费力地抬起一只手,似乎想要摸摸林啸天的脸,但手抬到一半便颓然落下。
林啸天猛地抓过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她的手很凉,凉得让他想杀人,想把这天底下的太阳都摘下来给她取暖。
“啸天,我……我做了个梦。”
陈玉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令人心碎的喉音,“我梦见……林家村的春天到了。那棵老槐树下,你盖好了学校,我开好了医院……门口的海棠花,开得可真红啊,比这晚霞还红……”
“不是梦!玉兰,你听我说,那不是梦!”林啸天爆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像是一头被困在绝境的孤狼,“明天我就带你回林家村!咱们去盖房子,去种花!你答应过我要生一大堆娃,你不能赖账,你林小雪的嫂子,不能是个赖账的兵……”
陈玉兰的眼角滑下一滴清亮透明的泪水,顺着那道血痕流进了他的手心里。
“孩子……孩子去找爷爷奶奶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里的光芒正一点点向深处坠落,“他说……他怕冷……啸天,别怪我……”
“我不怪你,我怎么会怪你……”林啸天把头埋进她的颈窝,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是我没本事……是我没护住你们娘俩……”
“别哭。”
陈玉兰用尽最后的力气,手指在他粗糙的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你是……青龙山的王。你是……临水城的骨头。你得……替我……看着那片花开。”
那一勾,极轻,却像是一柄重锤,彻底砸碎了林啸天最后一根脊梁。
陈玉兰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她闭上了眼,脸上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宁静。
窗外,临水城的欢呼声终于在这一刻汇聚成海,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在敲锣打鼓。那震天动地的喜悦穿过厚厚的墙壁,撞击在林啸天那颗已经死掉的心上。
林啸天没有动,他保持着跪姿,像是一尊在风雨中矗立了千年的石雕。
……
一小时后。
医院门口,三百名残存的纵队战士整齐列队。
每个人都摘下了帽子,低垂着头。王庚、赵铁柱、李大山站在最前面,任凭风沙吹进眼睛里。
林啸天背着陈玉兰走了出来。
她依然披着那件旧军大衣,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像是在这漫长的战斗中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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