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换上以后,路终于快了些。
曹掌柜没有跟他们继续往南。他把京畿外几处暗点的位置交给陆青山,又仔细说了两遍哪条路有巡检司,哪处渡口最近换了人,最后牵着自己的老马停在岔路边。
“公子,往前再走七十里,便出京畿了。”
陈宇坐在马上,看着这个满身泥水的柴炭铺掌柜。
曹掌柜的脸被夜风吹得发青,眼底全是血丝。昨夜若不是他在破庙外拖住那几名巡检司差役,他们未必能这么顺利换马。
“回去之后,别再露面。”陈宇道,“柴炭铺先关几日,顺风那边会有人接你家眷。”
曹掌柜摇头:“小的若忽然不见,反倒惹眼。公子放心,我就是个卖柴炭的,今晚不过送了几袋炭出城,谁问都是这个说法。”
他说完,顿了顿,又道:“孙掌柜以前说,东家把我们这些小铺子串起来,是为了让生意活。如今小的才明白,路活了,人也能活。”
陈宇喉头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曹掌柜拱手,牵马转入另一条小路,很快消失在薄雾里。
众人继续南下。
天色渐亮,田野间开始有早起的农人。几人便不再并排而行,而是分成前后两拨。陆青山和贺强在前探路,陈宇与凌飞燕居中,顺风快递安排的两个伙计落在最后,像普通赶路商贩一样背着包袱。
他们身上的衣裳粗旧,脸上又抹了灰,远远看去并不起眼。
可陈宇知道,这种不起眼维持不了太久。
等京城文书发到各县,城门、渡口、驿站都会严查夜行之人。官面上未必会写押送路上的变故,却一定会把“无路引者”“携兵刃者”“衣上带血者”列得清清楚楚。
京城那边要保住菜市口那一夜的体面,地方官却也要给上头一个交代。
所以真正危险的,不是明晃晃贴在墙上的名字,而是每一道关卡后面那双想立功、想免责、想少惹麻烦的眼睛。
辰时前后,他们绕过一座小镇。
镇口已经多了两个差役,正拦着进出镇子的行人查路引。旁边新贴的红纸还没干透,上面写的是协查夜行可疑人等,凡无保、无引、携刀兵者,一律带回问话。
几个挑担进镇的百姓停在路边,小声议论。
有人说京城昨夜必定出了大事,不然小镇口不会突然查得这么紧;也有人压低声音,说听赶早路的脚夫讲,菜市口那边死了个大官,百姓围了半条街。
差役听见了,拿刀鞘敲了敲告示牌。
人群立刻散开。
陈宇看了一会儿,调转马头。
陆青山低声道:“走吧。”
陈宇点头。
他们不能从镇口过。
纸上没有写他的名字,可那张网已经撒了下来。
临走前,一个卖菜的老妇把担子重新挑起,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
“大官死了才查得这样紧,平头百姓死的时候,哪见他们起这么早。”
这话很快被风吹散。
陈宇却听见了。
他握着缰绳的手,慢慢紧了一下。
中午时,他们避开官道,在一处废弃茶棚歇脚。
茶棚早没人经营,棚顶破了一半,几只旧茶碗倒扣在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贺强从附近沟里打了水,陆青山先验过,才让众人饮用。
凌飞燕拿出伤药,坐到陈宇身边。
“手。”
陈宇把手腕递过去。
铁镣磨出的伤口已经红肿,边缘有些发白。凌飞燕看了一眼,眉头皱得很紧,却什么都没说,只用干净布条蘸了药,一点点替他清理。
药碰到伤口时,陈宇指尖微微一缩。
凌飞燕抬眼。
“疼就说。”
“疼。”陈宇低声道。
凌飞燕动作顿了一下。
这回答太老实,反倒让她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换作从前,陈宇多半会笑着说什么小伤不碍事,或者拿几句她听不太懂的现代话岔开。可今日他没有。
他只是说疼。
凌飞燕低下头,继续包扎,动作比刚才轻了些。
“郑大人若知道你这样,未必愿意。”她道。
陈宇看着茶棚外的荒草。
“他愿不愿意,已经没人能问了。”
凌飞燕的手停住。
陆青山站在不远处,背影僵了一瞬。
茶棚里安静下来。
风从破棚顶灌进来,把案上的灰吹起一点。陈宇抬手按了按包好的伤口,声音很低。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把证据摆出来,把账算清楚,把人心争过来,总能逼着他们给一个说法。”
没人打断他。
“后来我发现,他们不是看不懂账。”
他顿了顿。
“他们只是不把人命算进去。”
陆青山慢慢转过身。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断魂谷的镇北军,千人坑里的白巾队,太守府里的郑家人,京兆府里的郑文轩,西巷跪下的黄管家。每一个人,在那些高高坐着的人眼里,似乎都能被归到一行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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