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口在靖边城北七十里。
那里不是关城,只是一道被山风磨出来的窄口。两侧黑岩如削,中间一条土路穿过去,往北便是荒原,往南便接靖边军道。平日商队不爱从这里走,因为路窄,风急,冬日里连马蹄都容易打滑。
可北齐马最常从这里进来。
袁崇到黑石口时,天色还未全亮。
山口外的荒草被霜压得发白,几百匹战马拴在临时木栏后,鼻孔里喷着白气。北齐来的马夫裹着皮袄,蹲在火堆旁,眼睛却一直盯着大乾这边的甲士。
谁也不信谁。
杨广先一步到,已经带人验过一遍马。
见袁崇下马,他上前行礼:“大将军。”
袁崇扫了一眼木栏:“数目对得上?”
“能披甲的三千六百八十二匹。”杨广道,“另有三百余匹脚力不足,只能驮粮。北齐人原报三千七百可用,多报了十八匹。”
袁崇冷笑了一声。
北齐人爱在数目上动手脚,他早就知道。只是今日他不想为十八匹马耗功夫。
“扣他们一成铁料。”
一旁的北齐通事脸色微变,急忙上前:“大将军,这风雪路远,马匹折损也是常事。我家将军说过,若靖边这边诚意足,后头还有两批好马能送来。”
袁崇看向他。
那通事立刻低下头。
袁崇道:“告诉你家将军,马入了黑石口,便已是本将军的马。铁料给多少,也由本将军说了算。”
通事额上冒汗,不敢再争。
杨广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袁崇走到木栏前,伸手拍了拍一匹黑马的颈。那马性烈,立刻扬头嘶鸣,前蹄刨地,旁边驯马卒连忙收紧缰绳。
袁崇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光。
“好马。”
他转过身,看着黑石口南面的军道。
那里停着二十余辆大车,油布下面压着铁甲和马面具。车旁守军一言不发,像一排钉进土里的木桩。
这就是他的底气。
三年前断魂谷之后,北境人人都说陆擎天一死,镇北军魂也散了。可他们不知道,散了的军魂,正好能给新的军旗让路。
他忍了三年。
忍着朝堂文官掣肘,忍着王崇明在京城指手画脚,忍着那些老卒在酒后念陆擎天的名字。如今铁甲成了,战马到了,幽州、云州的军械粮草都握在手里,剩下的,只有一个名义。
名义也不难。
京城乱了。
郑文轩死了。
王崇明被困在朝堂泥潭里,皇帝派来的暗查人手还在路上。只要他先动,等朝廷反应过来,北境各城已经被骁勇军压住。
“回营。”袁崇道。
杨广抬头:“大将军不再看第二栏?”
“不用看了。”袁崇翻身上马,“今日午后,黑石口所有马匹入靖边中营。今晚各营主将到大帐议事,明日辰时,校场点兵。”
杨广拱手:“末将这就安排。”
袁崇的亲兵簇拥着他往南而去。
马蹄声渐远,黑石口的风重新盖过人声。
杨广站在原地,看着袁崇背影消失在山口。
旁边一名黑豹旧部低声道:“将军,第二栏里还有几匹没验完。”
“不用验了。”杨广道。
那人一愣。
杨广转身,目光落在木栏后的北齐马夫身上。
“把北齐人分开安置。通事留在山口,其余马夫随马入营,但不得靠近铁浮屠库房。”
“是。”
“还有,”杨广声音压低,“今日押马入营,走西门,不走北门。”
黑豹旧部迟疑了一下:“西门是近卫副统领值守,按例北齐马该从北门入。”
杨广看了他一眼。
那人立刻低头:“属下明白。”
杨广没有解释。
军中许多事,解释得越多,反而越不稳。只要令牌能压住人,路能换过来,守门的人能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就够了。
午后,靖边城中营鼓声不断。
从黑石口押回来的战马一队队进营,马蹄踏得地面微微发颤。许多兵卒隔着栅栏往里看,眼中既有兴奋,也有不安。
铁浮屠的名头,他们听了许久。
真正见到那些马面甲、厚胸甲、长柄铁槊被一件件抬出来时,还是有人忍不住倒吸冷气。
这不是寻常边军该有的东西。
披上这样的甲,冲起来便不像人,更像一堵会移动的铁墙。若用来打北齐,自然痛快;可若这堵铁墙往南去,谁也不敢细想。
军需官捧着名册,嗓子喊得发哑。
“靖边左营,领马一百二十!”
“黑豹旧部,领短槊、护臂!”
“铁浮屠试骑者,明日卯时前到校场候甲!”
人群里,有镇北军旧卒听见“黑豹旧部”四个字,脸色不太好看。
断魂谷之后,黑豹营便像从军册上被抹去了一样。有人说他们死光了,有人说他们被袁崇拆散重编,也有人说,当年最该死的人,偏偏活得很好。
这些话没人敢摆在明面上。
如今黑豹旧部重新被调到要害位置,许多老卒只觉得心口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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