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
烈日悬在高墙顶端,毒辣的日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晒得石墙发烫、地面滚烫,连空气都闷得发燥。
聚集地高墙之内,最偏僻、最压抑的角落,便是罪犯劳役营。
整片区域没有半棵树荫,没有半点阴凉,密密麻麻的简易矮房一排排紧挨排布。
四周被数层高耸铁丝网层层缠绕、死死隔断,铁丝网上尖刺林立,寒光闪闪,密密麻麻缠绕一圈又一圈,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随意进出。
一道道铁丝网横纵交错,把偌大劳役营分割成一块块狭小孤立的囚笼片区。
彼此隔绝、互不连通,防止劳役扎堆串联、私下聚众密谋,从根源上掐灭一切抱团作乱的可能。
每一间住处都是极其简陋低矮的土坯小房间,墙面斑驳开裂,四处漏风透光。
没有窗户,没有床铺,没有任何家具陈设,地面就是冰冷硬土,墙角潮湿发霉,终日阴暗腥臭,闷不透风。
两万罪徒劳役,平时就挤在这一间间逼仄破败的小隔间里,日夜劳作,困了就席地而卧。
醒了就起身卖命,活着如同牲畜,劳作如同工具,毫无半点尊严可言。
“咚咚咚——!!!”
一阵刺耳粗粝的敲锣声骤然炸响,打破正午的沉闷死寂。
铜锣声厚重嘈杂,一遍遍狠狠敲打,回荡在整片铁丝网牢笼之间,刺耳又慑人,这是劳役营雷打不动的正午放饭信号。
锣声落下的瞬间,各个简陋小房间内,正处在轮班短暂休息阶段、瘫在地上喘气歇息的罪犯劳役们,闻声瞬间动弹起来。
这些人全都是昔日打家劫舍的悍匪、乱世作恶的暴徒、触犯聚集铁律的重刑犯,个个曾经凶神恶煞、桀骜不驯。
可如今在日复一日超负荷重劳作、严苛管控、高压镇压之下,早已被磨平棱角、耗掉戾气,只剩下麻木、疲惫与苟活的本能。
他们浑身沾满尘土泥垢,衣衫破烂不堪,身上满是劳作留下的伤痕血痂,面色蜡黄憔悴,眼神空洞麻木,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听到放饭锣声,没有喧闹,没有争抢,更不敢嘶吼抗议,只是机械地、迟缓地挪动身子,一个个爬到房门边上。
每一扇牢房门都封死钉牢,只在下方留了一个狭小漆黑的小口,仅供递碗、送饭,连探头张望都做不到。
无数双枯瘦粗糙、布满老茧与伤口的手,齐刷刷从门口小小的洞口里伸了出来。
手里端着豁口残缺、黑乎乎的粗瓷碗筷,动作麻木又急切,默默等待着吃食落肚。
对他们而言,一天唯一的盼头,不是休息,不是自由,不是活路,就是这一口口维持体力、勉强续命的猪饲料。
不多时,一整队全副武装、神色冷厉的外保队队员,推着几辆笨重的铁皮饲料大车,缓步走了过来。
大车车斗里,盛满了调配搅拌好的猪饲料糊糊,颜色暗沉发黄,质地粗糙干涩……
外保队队员手持长柄大勺,面无表情,眼神冷漠,沿着一排排囚笼小房间挨个走过。
动作机械麻木,一勺一勺舀起冰冷粗糙的饲料糊糊,顺着房门小口,随意泼倒进劳役们伸出来的碗筷之中。
没有优待,没有多加,没有少给,人人一铁勺,按量分发,不多一滴,不少一口,公平得冰冷,刻板得残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歇,没有人怜悯。
劳役们默默端着分到的猪饲料,缩回手去,蹲在门后,低着头大口吞咽。
没有菜,没有盐味,没有油水,干干涩涩的粗粮糠糊,噎得人喉咙发疼,也依旧狼吞虎咽,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他们没得挑,没得选,能填饱肚子,能下午有力气继续干活,能多活一天,就已是天大的恩赐。
铁丝网外,内保队持枪站岗,眼神警惕扫视全场。
就在一众队员推着车,准备转身离开,结束这一轮正午放饭的时候。
铁丝网最外围的一间囚房小口里,忽然传来一道沙哑干涩、带着几分苍老沧桑的呼喊声。
“大哥,大哥,等一下!”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压抑的劳役营里格外显眼。
喊话的是劳役营里一个待了几年的老劳役。
谁都清楚,聚集地的猪饲料本就带着常年累积的微毒性。
正常人就算顿顿吃饱、不用干重活,常年吃下来也扛不住身子,熬不了多久就会脏器衰败、莫名垮掉。
更别说这些罪犯劳役,天天超负荷干最重最累的高危苦活,体力透支到极致,还要日日靠带毒的饲料续命。
能在这种环境下熬上几年还活着,早已算是天大的奇迹。
也正因为他活得久、安分听话、干活卖力、从不闹事,上头才特意给了他一点旁人想都不敢想的特殊特权——
可以偶尔开口搭话、简单问话。
在人人只能低头吃饭、不敢吭声、不敢抬头对视的劳役营里,光是拥有开口说话的资格,就已经是莫大的优待,是无数劳役羡慕不来的特权。
那苍老的脑袋不敢探出小口,只把手和声音递出来,语气小心翼翼,带着常年卑微求生的谨慎:
“大哥,今天中午这糊糊……怎么一点肉味都没有?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话一出,原本面无表情、神色冷漠的一众全副武装外保队队员,瞬间纷纷嗤笑起来。
笑声带着嘲讽,带着戏谑,带着高高在上的漠然,根本没把这些劳役当人看,语气毫无顾忌,直白又残酷,根本不怕这些囚徒心里多想:
“哈哈哈,还惦记肉味?你们这帮劳改的,现在日子都算舒服了,现在一天累死、病死、熬死的加起来,都不到一百个人。”
“就这点数量,那点‘肉料’要是一日三餐分开掺进去,每一餐都稀释得干干净净,压根尝不出半点味道,根本没必要瞎折腾。”
队员拎着长铁勺,随手拍了拍铁皮大车边缘,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上面今天下了规矩,以后统一调整,所有的东西,全都攒到晚上那一餐再加。中午和上午,就只给你们发饲料糊糊,别的啥都没有。”
小窗口后的老劳役一听,当即急了,嗓音更干更哑,连忙追问,满是不甘:
“那要是我们上中班、那不是亏大了?晚上不吃岂不是一点都捞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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