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是乳白色的，带着雪后特有的近乎透明的质感，从窗帘的缝隙斜斜地切进客厅，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而明亮的光带。
尘埃在光带里缓慢浮沉，像被时光遗忘的微小生物。
汤姆走下楼梯。
屋子里很安静。壁炉里的火已经添了新柴，正平稳地燃烧着，发出令人安心的噼啪声，将温暖源源不断地送进房间的每个角落。
餐桌上摆着两人份的早餐：覆盖着保温盖的盘子，温着的牛奶壶，切好的水果。一切都像往常一样井井有条，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和黄油的暖香。
唯独不见埃德蒙。
汤姆的目光扫过客厅，书房敞开的门里也是空的。他走到餐桌边，指尖碰了碰牛奶壶，还温热。
刚离开不久。
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本能的不安，像水面下的暗流，轻轻拨动了他的神经。连续几日的朝夕相对，埃德蒙几乎总是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或者至少在他能感知到的附近。这种清晨独自一人的空旷感，竟有些陌生。
他走向客厅那扇面对后院的落地窗。
窗外，昨夜又下了一层薄雪，将前日清理出的小径和埃德蒙堆的那个雪人重新覆上了一层晶莹的糖霜。
世界一片洁白寂静。
然后，汤姆看到了他。
埃德蒙站在院子深处，靠近光秃篱笆的一棵老橡树下。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和同色的长裤，身影在雪地和灰白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修长挺拔，也……格外孤独。
他背对着房子，微微低着头。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细长的、冒着缕缕淡青色烟雾的东西。
他在抽烟。
汤姆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埃德蒙抽烟。一次也没有。无论是在伦敦的公寓，还是在这栋房子里。这个男人总是那么自律，饮食讲究，作息规律，连喝酒都极有分寸。烟草的气味，从未出现在他身上过。
此刻，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在寒冷澄净的空气中显得突兀，又……私密。像一道无声的裂隙，泄露了某种平日里被严密掩盖的东西。
汤姆看着他的背影。
埃德蒙站得很直，但肩膀的线条似乎比平时松懈一些，微微含着。他没有动，只是偶尔抬起手，将那支烟送到唇边，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迅速扩散，变淡，消失。他的侧脸在薄雾和雪光的映照下，轮廓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汤姆。他想知道。想知道埃德蒙为什么独自在这里抽烟，想知道他在想什么，想知道那烟雾背后，藏着怎样一个他不曾了解的侧面。
他没有犹豫，推开落地窗，走了出去。
冷空气像冰水般瞬间包裹了他，但他没有在意。靴子踩在新落的薄雪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埃德蒙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
他侧过头，看到了正穿过雪地走向他的汤姆。那一瞬间，汤姆清晰地看到，埃德蒙深绿色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或许是惊讶，或许是别的什么。随后，那眼神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惯常的温和。
但埃德蒙的动作更快。
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燃着的香烟按熄在旁边树干一块未被积雪覆盖的粗糙树皮上，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有些急切。然后他抬手挥了挥，驱散面前残留的烟雾，又后退了小半步，仿佛要将自己与那烟草的气息彻底隔离开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脚，主动迎着汤姆走了几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脸上已经挂上了平常那种无懈可击的带着关切的笑容。
“怎么出来了？外面冷，你穿得太少了。”
埃德蒙的声音和平常一样温和悦耳，但不知是不是汤姆的错觉，那声音底下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汤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目光落在埃德蒙刚刚按熄香烟的树干上，那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焦黑的圆形痕迹，在皑皑白雪和深褐色树皮的衬托下，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伤疤。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埃德蒙。
“你抽烟。”他说，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清晰而平淡。
埃德蒙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闪动了一下。他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得像在承认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偶尔，很少。”
“我没见过。”汤姆继续说，目光紧紧锁着埃德蒙的脸，试图从那完美的温和面具下，捕捉到一丝破绽。
“嗯，”埃德蒙应了一声，微微侧身，示意汤姆往回走，“我不常抽，而且……”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汤姆身上单薄的毛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二手烟对身体不好，尤其是对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带着理所当然的保护意味。但汤姆听出了更深层的意思：埃德蒙不仅很少抽烟，而且会刻意避开他。这是独属于埃德蒙自己的、不欲为人知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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