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时馆内的月光按照设定的轨迹偏移了一些角度,枯山水造景和布满青苔的石阶上银纱单了些许,廊内多了几分漆黑的阴影,檐下多了两粒橙红的光点。
先知将一口充斥着烟草香味的青烟吞进肺部,又轻轻将其呼出,她又如之前那般坐在了地板上,脸上的表情依旧慵懒,但眼底却隐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还不回去?”
她看了眼身前的陈倦,后者斜靠在廊前的立柱上,口中叼着一根香烟,烟雾缭绕间,她没看清对方的表情。
先知有些无奈,客人不离开,她就不能关门;不关门,她就没法休息。
“稍等片刻。”
陈倦没有回头,嘴唇似乎也没动,烟雾中隐约传来了这么一句话,还好夜很静。他就这么静静地仰着头,似乎是在观赏人造天幕上那轮圆月的投影。
先知顺着陈倦的目光看去,发现天幕中的云很少,天很干净,想来今天在芜洲星地下城的设定中是一个晴夜。
“看什么呢?”
她又有些好奇,并不是好奇陈倦在看什么,而是在好奇陈倦的时间线中,那位在生死弥留之际,展颜和陈倦告白的女子和他是什么关系。
尽管先知平时不怎么关注娱乐新闻,但对于这位莉莉丝·夜歌还是有所耳闻的。之前听陈提起这个名字,她倒是联想到那位天后,或者说那时候她也忘了这件事。但当她看到夜歌的脸后,这才回想起来,原来他说的夜歌就是那个夜歌。
或许是出于某种女性共有的天性,如果陈倦愿意和她分享一些八卦,她愿意延后一下回去休息的时间。
然而,陈倦没有回答她。
他听到了先知的问题,她问他在看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在先知带他回溯时间线,让他亲眼见证、确认了夜歌死亡的消息后,他就有点搞不懂自己了。
他只记得那一刻所有的侥幸都被抹杀,他好像又一次感受到了8月2日狂暴的净炎心脏撕裂般的疼痛,但又好像什么感觉也没有。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结束了回溯的时间流,也不记得什么时候起身走出了那间雅室、来到廊前点燃了手中的香烟。
事实上,陈倦并不喜欢抽烟。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抽烟,就是高中时期出于猎奇的心理,点燃了一根香烟。说实话,抽起来也就那样,没有别人说得什么神清气爽,也没有什么顶级过肺的爽感,隐约记得有点呛。但自己点烟吐烟的姿势一定很帅。
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遇到事儿了就来上一根。
其实在今年年初的时候陈倦想过要戒烟来着,但自从成为超凡者,尤其是获得了命途切换的能力,能依靠【血肉大师】的权柄将自己的身体恢复到最佳状态后,吸烟有害健康这件事,他就充耳不闻了。
这么说来,其实他戒烟失败应该怪在云朵神身上,因为就是祂赐予了自己切换职业的能力。
嗯,刚刚先知问我什么来着?
问我在看什么?
陈倦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他只是告诉自己,不要去想那些过去的记忆了,你已经告诫过自己很多次,不要被情绪左右,而是要左右情绪,因此,请跳过那些无端的情绪发泄,直接用自己的理性处理眼前的事情。
因此,他不断告诫着自己,不要去想夜歌的事啦,再怎么想也于事无补了——最终的凶手阿巴斯已经被你杀了,你就算想报仇都找不到人,因为报仇的过程已经结束了。
可偏偏就像一部老电影《盗梦空间》中讲到的,你越是不希望自己想某件事,大脑就会越想这件事。
于是,缭绕的烟雾和恍惚的月光中,陈倦似乎是看到了又一次看到了夜歌——
是今日勇士的神明试炼中第一次见面,那个穿着寻踪娘装扮、一头火红长发热烈如火的女子;
还是反陈倦联盟出动时,跨越星海来帮自己的坏女人;
是褐矮星的营救行动中,在宇宙空间里被爆炸炸飞时把脑袋靠在自己胸膛中的腼腆模样;
还是在最后和阿巴斯的战斗中问自己选谁的小作精?
呵,
其实自己很早就知道了,在阿巴斯自爆净炎前夜歌就死了,自己亲眼看着她眼中的亮光如同热寂的宇宙点点消失,亲眼看着她眼角的泪顺着脸颊滑落消失不见,亲眼看着她原本还想抚摸自己脸颊、仅剩的手臂缓缓垂落......
真的很早就知道了,只不过自己一直不愿意相信罢了。
他宁愿相信在净炎把冥照圣堂连同着方圆十公里的一切化作一碗等离子汤里还有奇迹,也不愿意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真相。
所以,在和纪年对话后,他千百次地告诉自己,他忘了当时的情况,需要找一个【时溯之径】的超凡者帮他回溯一下当时的事实。
所以,在新沧城见到乐小卜后,他一直否定对方的实力,想着“看!这个闲散的玩家回溯前些天的事情都累个半死,那回溯天水星的事情不是更加天方夜谭?”。但事实上,如果自己当时开口,并许诺一定的条件,说不定乐小卜当场就带着自己回溯时间线了......
自己一直都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逃避,并将这句话当作自己的座右铭。
但有时候,一旦人给自己贴上标签,那么他就能给自己找到很多借口。
所以,他一直逃避、一直欺骗,以至于自己都差点信了,只有先知能帮助自己回溯时间线。
然后,他逃不掉了。
陈倦又一次回到了那个黑夜,在电闪雷鸣、暴雨如瀑的黑夜,又一次地失去了夜歌。
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男人在妻子车祸离世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悲伤,一直到过了好久的某一刻,因为一个微小的细节,恍然想起妻子的痕迹,于是情绪如潮水般涌来。
看来这部电影的编剧也很有生活呢。
嗯?
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夜歌放在妻子这个角色上类比的?
“唔!”
陈倦忽然感到手指有些刺痛,他回过神,这才发现一直夹在指间的香烟不知何时已经燃至烟蒂,淡淡的火光灼痛了他的肌肤。
啪!
陈倦将烟蒂丢在地上。
“喂!”
先知瞪了陈倦一眼,眼中满是怪罪。
这是我家院子,能不能有点素质啊!
然而陈倦并没有理会她,他转过身,周边空间银光一闪,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空中隐约回荡着陈倦离去前的一句话:
“妈的,这烟真难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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