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爆裂,火星如垂死萤火般向上飞散,又被夜风卷走。
临时营地扎在王都西郊废弃的守墓人驿站——断墙残垣围成半圈,焦黑梁木搭着兽皮顶棚,地上铺着浸过圣水却早已失效的苔藓垫。
风从破窗灌入,带着灰烬与铁锈味,吹得火苗歪斜,也吹得赛拉菲娜银甲缝隙里渗出的黑血微微发干。
她就坐在莱恩对面,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尚未出鞘却已寒气逼人的剑。
可那双曾映过初雪、照过证词、也曾在水晶盘倒影里为他落泪的眼睛,此刻正缓缓浮起一层薄金——不是神术辉光,不是圣器反光,是文字在瞳孔深处蚀刻的痕迹,细密、冰冷、不断蔓延,仿佛有墨汁正从她视网膜背面悄然洇开。
莱恩没动。
他左手按在膝头,指节泛白;右手垂在身侧,袖口微掀,露出小臂上那块熔金未凝的工牌残迹——赤红脉动,如活物搏击。
他早该察觉的。
从她割开自己腹部泼洒黑血那一刻起,从她蘸血复刻玛莎之名那一刻起,从她指尖划出那道弧线、震开青铜门那一刻起……她的意识就不再是锚定于“赛拉菲娜”的船,而是一叶被《断章录》潮汐裹挟的孤舟,正随每一页翻动,一寸寸驶离自己的岸。
“卡隆……”她开口,声音平直无波,像一把尺子量过所有起伏,“你假扮他多久了?”
剑出鞘无声,寒光一闪,已抵住莱恩咽喉。
锋刃未破皮,却压得颈侧血脉骤然绷紧——那里,一道旧疤正微微发烫,是三年前梅拉妮坠井那夜,他徒手攀爬湿滑砖墙时被碎石割开的。
魂语僧卡尔猛地扑来,枯爪般的手死死扣住赛拉菲娜执剑的手腕!
黑血自他掌心逆流而上,顺着她小臂经络疯狂攀爬,皮肤下浮起蛛网状青黑纹路。
“快!”老人嘶声如裂帛,喉间涌出血沫,“她快记不住你是谁了!名字正在脱落——你得让她听见‘莱恩’两个字,不是喊出来,是刻进去!”
莱恩没看卡尔,也没看剑。
他只盯着赛拉菲娜左眼——那枚金纹尚未覆盖的角落,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蓝,像冻湖冰层下将熄未熄的星火。
他缓缓抬手,不是格挡,不是反击,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卷焦黄羊皮纸。
《断章录·终章》。
指尖触到纸面刹那,右眼空洞中熔金轰然灼烫!
视野炸开刺目猩红词条:
【警告:文本具备强因果污染性】
【阅读规则:每读一字,覆盖一段真实记忆(优先级:情感锚点>时间坐标>物理实证)】
【当前污染进度:23.7%|记忆覆盖阈值:41%|突破即永久失格】
莱恩目光扫过扉页,血墨字迹尚稳;翻至中段,几行字边缘已微微晕染,像被水洇过的旧信;再往后——纸页空白处,竟正浮现金色墨迹,一笔一划,缓慢成形:
【?】
正是昨夜他在青铜门心划下的那一吻。
不是复刻,不是幻象。
是反派在实时篡改文本——以他的疑问为引,将“莱恩·凯尔”这个存在,一寸寸从世界逻辑里抹除。
他喉结滚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焦痕。
不能读。
不能停。
更不能等她彻底忘记自己是谁。
火堆忽然一跳,一根烧透的松枝断裂,滚落灰堆,腾起一小簇幽蓝焰苗。
就在那蓝光映上赛拉菲娜瞳孔的瞬间,莱恩左手闪电探出,撕下整张右页——那是记载“梅拉妮之死”的章节:暴雨、青砖、十岁女孩扬起的裙角、未写完的“爸”字、鞋底碾进砖缝的紫苜蓿花籽……
纸页离手刹那,他手腕一翻,掷入火心!
“呼——!”
幽焰暴涨,金红烈焰冲天而起,火舌舔舐纸页,焦黑迅速吞噬墨字。
赛拉菲娜浑身剧震!
抵在他咽喉的剑尖猛地一颤,金纹如潮水退去半息——左眼那抹蓝,骤然亮得惊人。
她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莱恩?”
篝火噼啪一声,火星四溅。
魂语僧卡尔却陡然抬头,浑浊双眼暴睁,枯瘦手指直指莱恩手中残卷,嘶吼撕裂夜风:
“烧错页了!要烧‘命名权’那章——!”
莱恩没应。
他垂眸,看着掌中余下的《断章录·终章》,焦边卷曲,余温未散。
然后,他抬起手,将整本书,稳稳按在自己左胸——那里,十三道暗金波纹正随心跳缓缓明灭,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
火舌尚未熄尽,灰烬还在掌心簌簌发烫。
卡尔的嘶吼还钉在风里,像一根淬毒的骨刺——“烧错页了!要烧‘命名权’那章——!”
莱恩没回头。
他垂眸,看着自己左胸。
十三道暗金波纹正随心跳缓缓明灭,如沉睡巨兽的呼吸,也像一道尚未封印的、活体铭文阵列。
那是他三年来破案七十九起、直面邪神低语十七次、亲手焚毁三卷伪典后,在血肉深处凝结的“真相刻痕”——不是力量,是代价;不是勋章,是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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