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暖光一点点从树屋的窗沿退去，像是被林间的晚风悄悄收走。
纳塔的白昼总是过得格外快，明明前一刻还能听见温泉旁隐约的人声，听见风吹过树叶沙沙的轻响，不过是闭眼小憩的片刻，天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
流泉之众的夜晚没有白日那般燥热，地热蒸腾的暖意混着林间的湿气，变成一层薄薄的雾，缠绕在巨树的枝干之间，将整座树屋轻轻裹在温柔的黑暗里。
远处的温泉还在冒着淡淡的白气，在夜色里像一团团柔软的云，偶尔有晚归的飞鸟掠过枝头，留下几声轻鸣，很快又被无边的静谧吞没。
树屋里没有点灯，只靠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勉强照亮小小的空间。
舒云时醒过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阳光残留的温度，粉色的软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那双水汪汪的蓝眼睛刚睁开时还蒙着一层睡意，看起来软糯又无辜。
他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一直靠在迪特里希的肩膀上。
身旁的白发少年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连尾巴都乖乖垂在身侧，没有半点不耐烦。
“小龙……”
舒云时轻声唤了一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软的，像小猫蹭过掌心。
迪特里希立刻回过神，低头看向他，白色的睫毛在昏暗里轻轻颤动，像沾了夜霜的蝶翼。
“舒舒。”
他小声应着，这是他独属于舒云时的称呼，从学会说话开始，就一直这样叫，温柔又依赖。
舒云时慢慢坐直身子，抬手揉了揉自己粉色的头发，视线扫过树屋外彻底黑下来的天色，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下午被他强行从温泉边拉回来，两个人在树屋里晒着太阳发呆，聊着没头没尾的话，不知不觉就耗到了夜幕降临。
舒云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湿润的水光，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要睡觉啦。”
他对着迪特里希轻声说，语气带着几分习惯性的叮嘱，像是在照顾一个需要人操心的小家伙。
迪特里希乖乖点头，没有半点反驳。
在他没有记忆的世界里，舒云时说的话就是全部的规则。
下一秒，白色的微光在树屋里轻轻一闪。
没有刺眼的光芒，只有一团软乎乎、圆滚滚的白色小团子，落在了木质的地板上。
那是迪特里希的龙形。
小小的一只，通体雪白，鳞片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细腻的珠光，头顶有一对小小的、软软的龙角，身后拖着一条和身体差不多长的光滑尾巴，金色的眼眸圆溜溜的，看起来毫无威慑力，反倒像一只格外乖巧的白色小兽。
他晃了晃圆乎乎的身子，径直朝着唯一的床铺方向跳去，小小的爪子扒着床沿，一副理所当然要上床睡觉的样子。
在他小小的龙形认知里，舒舒的床，就是最暖和、最舒服的地方。
可舒云时眼尖得很。
几乎是迪特里希刚扒着床沿的瞬间，粉色头发的少年就伸出手，一把将那团白白软软的小龙捞了起来。
掌心的触感又软又滑，小龙的身体暖暖的，带着一点天生的龙类温度，舒服得让人舍不得松手。
舒云时却没心软，稳稳地将迪特里希放在了一旁的特制宠物窝里。
那是一个用柔软兽皮和干燥绒毛铺成的小窝，不大，却格外厚实暖和，边缘还绣着简单的红色纹路，是纳塔当地最常见的护眠纹样。
迪特里希被放进小窝里，金色的眼睛迷茫地眨了眨，小小的脑袋抬起来，不解地看向舒云时。
他不明白。
为什么不能睡床。
舒云时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一边弯腰整理着小窝的兽皮，一边轻声解释，语气平平淡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
“床很小的。”
“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都是自己住，家里也只有一张床，空间很小，你变成龙睡上去会挤。”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张小小的床，陪伴了他无数个独处的日夜。
而且，他不能被迪特里希发现可以变成小猫。
树屋本就狭小，一张单人床已经占了不小的位置，再也容不下多余的东西。
更何况，这个宠物窝，本来就是为迪特里希准备的。
舒云时第一次见到迪特里希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现在这副小小的白色龙形。
那是在流泉之众边缘的荒野上，小小的龙缩在草丛里，没有记忆，没有依靠，连睁开眼睛都带着茫然，是舒云时心软，把他抱回了树屋。
也是从那天起，他特意去林间搜集柔软的兽皮，亲手做了这个特制的小窝。
在舒云时心里，迪特里希一开始，就是需要被照顾的小宠物。
哪怕后来小龙学会了化成人形，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像人类一样走路吃饭，这个小窝，依旧是他为迪特里希准备的固定位置。
迪特里希听不懂太多复杂的道理，可他能从舒舒的语气里听出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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