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国盯着黑板上的草图,足足十几秒没有眨眼。
坦克底盘、铁轨、固体火箭,还有一枚全尺寸导弹模型。
这几样东西单独拿出来,他都认识。可被林振用几根粉笔线拼到一起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多年学的空气动力学,像是被人一把掀翻了桌子。
“林总师。”王安国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你的意思是,不建风洞了?”
“不是不建。”林振放下粉笔,“是等不起。”
他抬手点了点地图上的西北戈壁。
“风洞无非是让高速气流经过静止模型。既然我们造不出足够大的高速气流,那就反过来,让模型从静止空气里高速穿过去。”
“我们造一辆火箭滑车。”
“林总师,这不是开玩笑!”王安国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零点八马赫,接近每秒两百七十米!任何一点轨道误差都会被无限放大。轮组失稳、车体共振、火箭推力不均,随便一个问题,都可能让整辆滑车直接飞出铁轨!”
“还有夜老虎的底盘,它再结实也是坦克底盘,不是拿来跑上千公里时速的!”
几名气动专家纷纷点头。
他们并不是听不懂林振的思路。
恰恰相反,正因为听懂了,才更觉得头皮发麻。
这个方案在原理上简单得近乎粗暴,可要真正实现,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路。
林振没反驳,只是在黑板上重新画了几条线。
“一,坦克底盘不是直接拿来跑。”
“我们需要的是夜老虎车体的高强度承力结构,以及它经过验证的悬挂和减振设计。原有负重轮全部拆除,换成整体锻造的钢制轨道轮。轮轴、轴承、轮缘和限位结构,都要重新设计。”
“二,轨道也不是普通铁路。”
林振在草图下方画出一条加厚的轨道剖面。
“加宽轨距,重轨铺设,钢筋混凝土整体道床。每一段轨面都要精磨,五公里范围内的直线度和高差误差,必须压到最低。”
“三,四台助推器不能同时点火后一推了事。”
“每台发动机都要进行推力标定,安装方向必须经过光学准直。点火之后,实时监测车体横摆、俯仰和振动。只要任何一项超过红线,立即切断后续点火序列。”
王安国怔怔的看着黑板。
林振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轨道、轮组、限位、振动、推力偏差,甚至连可能出现的失稳方式,他都已经考虑到了。
“可导弹怎么办?”王安国追问道,“固定在车体上,滑车本身会扰乱弹体周围的气流。测出来的数据未必真实。”
“所以不能直接趴在车顶。”
林振又画出一副支架。
“用细长的高强度支撑臂,把全尺寸模型架到滑车上方。支撑点避开关键测压区域,并在后续计算中扣除支架干扰。”
“弹体表面布置压力传感器,内部布置应变片、加速度计和振动传感器。所有数据同步记录,再通过无线电传回控制中心。”
“我们甚至可以更换弹翼角度,调整模型离地高度,重复进行多组试验。”
林振扫视了会议室一番,语调自信。
“风洞能给我们的,是计算条件下的模拟数据。”
“火箭滑车给我们的,却是真实空气、真实温度、真实地面效应下的全尺寸数据。”
“它不够优雅,但它能解决问题。”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王安国望着那张越来越完整的草图,原本到了嘴边的反驳,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从相对运动的角度看,让风以零点八马赫吹过模型,和让模型以零点八马赫撞进空气,本质上没有区别。
没有大型风洞,他们就造一条五公里长的轨道。
没有高速气流,他们就用火箭把模型推出去。
这套方案野蛮、笨重,甚至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疯狂。
可偏偏,它在逻辑上成立。
王安国沉默许久,才伸手指向黑板上的火箭滑车。
“如果它跑到轨道尽头,怎么停?”
“分级制动。”
林振显然早有准备。
“先切断推力,释放减速伞,再进入水阻制动区。滑车可以撞坏,轮组也可以报废,我们只需要保证数据舱和记录设备完整。”
“也就是说……”王安国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东西很可能只能跑一次?”
“那就跑一次,改一次。”林振看着地图上那片辽阔的戈壁,“直到它替我们吹出猎海计划需要的风。”
“走吧,我们找王政部长的授权。”林振看着已经呆滞的王安国等人,继续说道,“时间不等人,王总工,东海的舰队还在等着我们的剑呢。”
半小时后,王政的办公室。
王政听完林振的汇报,捏着眉心,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王安国站在一边,手心里全是汗,他感觉这五分钟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他既希望王政能批准这个疯狂的计划,因为这可能是唯一的出路;又希望王政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骂林振异想天开,因为这个计划实在是太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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