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是最无情的东西，它从不因任何人的意志而停留半分。武当山上的云卷云舒，花开花落，见证着一代代人的老去与更迭。
林凡（宋青书）站在紫霄宫前的广场边缘，看着远处山道上，又一支送葬的队伍缓缓下山。那是门中一位与他平辈、却已气血衰败而逝的师弟。他的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空茫。
这些年来，他送走了太多熟悉的人。父亲宋远桥、二师叔俞莲舟、四师叔张松溪……他们虽得享高寿，在徒子徒孙的环绕中安然离世，但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容被永远定格，感受着与他们相关的记忆一点点被封存，那种源自生命本质的孤独感，依旧会偶尔侵袭他已锤炼得如同古井的心境。师公张三丰依旧在后山清修，气息愈发缥缈，仿佛随时会化虹而去，但终究，也敌不过时光的侵蚀。
期间，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璋，也曾数次摒退仪仗，轻车简从地来到武当山。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豪气干云、一心诛元的义军首领，而是一位眉宇间刻满风霜、心思深沉如海的帝王。
每次来，他都会与林凡在静室中对坐。只有在此刻，在林凡这个见证了他微末、予他指引的“大哥”面前，他才会卸下那身沉重的龙袍与帝王心术。
他絮絮叨叨地说起朝堂的纷争，说起边关的隐患，说起他那些逐渐长大、心思各异的儿子们。他曾老泪纵横地诉说着马皇后的离世，那个与他相濡以沫、在他最艰难时刻给予他温暖与支持的结发妻子先他而去，让他痛彻心扉，感觉这偌大的皇宫，真正变成了冰冷的牢笼。后来，他又说起太子朱标，他的好儿子，他寄予厚望的储君，是如何的仁厚，却又如何的……不够果决，让他忧心忡忡。
林凡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递过一杯清茶。他其实早已隐晦地提醒过朱元璋，关于分封藩王的隐患，关于继承人培养的关键，关于某些历史周期律的必然。以朱元璋的雄才与精明，他岂会不明白？然而，明白归明白，真正做起来，却又是另一回事。固有的观念、情感的牵绊、朝局的平衡，以及那份深植于心的、对“长幼有序”礼法的固执，都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束缚着他的手脚，让他无法真正按照最“正确”或者说最“有利”的方式去行事。
林凡心中明了，这便是所谓“大势”或者说“历史惯性”的顽固之处。个人的力量，哪怕是帝王，哪怕是他这样的穿越者，想要彻底扭转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也难如登天。他能改变个人的命运，能影响一时的格局，却似乎很难撼动那更深层的、属于一个时代、一种文化的运行逻辑。
如此，又过了十年。
这一日，武当山迎来了规模稍大一些的皇家仪仗，但气氛却格外沉重。已是垂垂老矣的朱元璋，在贴身太监的搀扶下，再次踏上了武当山的石阶。他比上一次来时更加苍老，腰背佝偻，眼神浑浊，唯有偶尔闪过的精光，还依稀可见昔年那位铁血帝王的影子。
他屏退了左右，只带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怯懦与悲伤的少年，来到了林凡清修的小院。
“大哥……” 朱元璋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这一声久违的“大哥”，自他登基称帝后，林凡已有二十多年未曾听过了。
林凡看着他，目光平静，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朱元璋没有坐，而是将身后的少年往前轻轻推了推，对林凡道：“大哥，这是咱的孙儿，允炆。标儿……标儿他……薨了。” 说到太子朱标，这位老皇帝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浑浊的老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但他强行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继续说道：“咱年纪大了，没多少日子了。咱这次来，是想告诉大哥，咱已经决定，立允炆为皇太孙，他是大明下一个皇帝。”
林凡看向那个名为朱允炆的少年，少年连忙躬身行礼，口称“仙师”，态度恭谨，却少了几分他父亲朱标的沉稳，更远不及他祖父朱元璋的雄浑气魄。
挥退所有人后，朱元璋对着宋青书说道:
“咱知道，允炆性子软，不像他爹，更不像咱。”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可是没办法啊，大哥……自古长幼有序，标儿是嫡长子，他没了，就该是他的儿子继位。这是祖宗礼法，是规矩！咱不能乱！”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老二、老三他们……哼，不成器！老四……” 他提到燕王朱棣时，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欣赏，有忌惮，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老四像咱，有魄力，能打仗，是个守成开拓之君的材料！可是……可是他不是长子啊！咱若立了他，天下人会怎么说？史笔如铁，咱不能让后世说咱乱了纲常！”
这番话语，充满了帝王家的无奈与一个老人面对传统礼法的妥协。他想立贤，却不得不立长。
朱元璋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以火漆密封的卷轴，郑重地递向林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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