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是最温柔的刻刀，也是最无情的流水。
转眼间，当年那个吵着要闯荡江湖的小丫头慕容嫣然，也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慕容复至今还记得，女儿第二次外出游历归来时，身边多了一位器宇轩昂的年轻侠士。那小子初见自己，竟被自己过于年轻的容貌所惑，张口便是一句“这位兄台”，又对着风韵犹存的王语嫣恭敬地喊“伯母”。那场面，当真是让他哭笑不得，又好气又好笑，当场便“考校”了那愣头青的武功，结结实实“指点”了他一番，直打得那未来女婿龇牙咧嘴，才算是稍稍出了口闷气。
好在女儿眼光不差，那年轻人品性端正，家世清白，对嫣然也是一片真心。岁月流淌，看着女儿凤冠霞帔，与心上人携手步入洞房，慕容复与王语嫣相视一笑，眼中虽有嫁女的不舍，更多的却是看到她寻得归宿的欣慰。
然而，时间的脚步从未停歇。红颜终会老去，青丝难敌白发。
王语嫣虽得慕容复数十年如一日，以精纯无比的不老功内力悉心温养调理，气血远比寻常人旺盛，精神矍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二三十岁，但终究不是自身修炼，无法逆转生命本源的流逝。
韶华易逝，光阴如梭。曾经风华绝代的少女，如今已是八十二岁高龄。她满头银发如雪，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纹路，虽仍能看出昔日的秀美轮廓，但终究是老了。
这一日，秋意正浓，太湖畔的参合庄内，落叶纷飞。
王语嫣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柔软的毯子，望着窗外凋零的秋色，又看向坐在她身边、容颜依旧停留在青年模样的慕容复，眼神有些恍惚，她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抚上慕容复几乎没有变化的脸颊，声音微弱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表哥……我……我现在是不是很丑了？”
慕容复心中一酸，无尽的怜惜与数十载相濡以沫的深情涌上心头。他紧紧握住她布满皱纹却依旧温暖的手，俯下身，目光温柔而坚定地望进她的眼底，声音低沉而充满不容置疑的真挚：
“语嫣，别说傻话。你在我心里，始终是那个在曼陀山庄，在还施水阁，静静看着我、等着我的表妹，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无人能及，从前是，现在是，永远都是。”
说完，他在她布满岁月痕迹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而绵长的吻。
王语嫣听着这真挚无比的话语，感受着额间熟悉的温度，脸上绽放出一个如同少女般满足而安详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幸福的光彩。她努力地看着慕容复，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气若游丝：
“表哥……我……我怕是……陪不了你……继续走下去了……你要……好好的……”
话语未尽，那抚在他脸上的手缓缓滑落，她带着那抹幸福的笑容，缓缓闭上了双眼，气息终绝。
慕容复握着那只渐渐失去温度的手，久久没有松开。窗外，最后一片秋叶打着旋儿，悄然落下。
爱妻离世，纵然他神功盖世，也留不住生命的流逝。后来，女儿慕容嫣然也走完了她幸福而圆满的一生，在九十余岁高龄寿终正寝。
自此，偌大的燕子坞参合庄，真正只剩下慕容复一人。
曾经的江湖传奇，“南慕容”的名号，早已随着一代新人的崛起而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他开始了漫长的徒步游历，不再以武功示人，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旅人，看遍山河变迁，感受着人世间的烟火与寂寥。
那完美版的不老长春功，终究未能敌过这方天地的根本法则。在一百八十岁那年，慕容复对着湖水，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鬓角出现的白发，眼角蔓延开的细纹。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感受到那不再绝对紧致的皮肤，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唉，终究……不是修仙世界。这不老功，也只能延缓，难以真正永生。”
内力依旧磅礴，精神依旧凝练，但身体的衰老，如同日升月落，已成定局。
又不知过去了多少年岁，记忆开始变得模糊，许多前尘往事，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他只记得，自己叫慕容复，走过很多地方，等过很多人。
这一年的秋天，似乎格外的冷。
他坐在参合庄水榭的老位置上，身上落了几片枯黄的梧桐叶，也懒得拂去。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那片浩渺的太湖，夕阳的余晖将水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如同无数个过去的黄昏。
他看着那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看着天边的云彩从绚烂归于沉寂，如同他这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生。
江湖，爱恨，恩怨，传承……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遥远而平和。
他缓缓地、极其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秋风拂过水面，带来远方的凉意，吹动着水榭中那袭积了岁月尘埃的青衫。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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