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同窗忽然觉得后脊背有点凉。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周围人都不知道怎么接的话:“不错了,至少没开骂。”
荀巨伯愣了一下:“骂谁?”
“骂天幕上那个自己啊。”同窗的声音压得很低,“换我,我早就骂出来了。但他没骂,他憋着。”
梁山伯在旁边听着,忽然接了一句:“没摔东西。”
“在书院里,他摔过。把茶杯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祝英台补了一句:“没想走人。”
“以前他受挫了,转身就走,不给任何人留面子。现在他站在那儿,不走。”
荀巨伯听着这几个人一人一句,忽然冒出一句:“他脾气变好了?”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不可能是真的”的困惑,“这不可能。他不是这种人。谁都能忍,他忍不了。”
王阑看了他一眼,“不是脾气变好了。是压住了。他知道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所以他压着。站在那儿,看另一个自己怎么走。”
她顿了顿,把目光从荀巨伯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天幕上,“换你,看到另一个自己的人生,你会不会看?”
荀巨伯愣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那还用说。就算那个自己过得不好,我也想看看他能差成什么样。”
梁山伯在旁边接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谁都有好奇心,特别是关于自己的。想知道另一个自己做了什么选择,走了哪条路,有没有比现在过得好。”
祝英台听着他们的话,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说不定可以窥见不同的信息。”
她没有说是什么信息,但大家都懂。
天幕上,王一诺吐槽马文才“撩得太硬”“太直白”。
卖烧饼的老汉没听懂“撩”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硬”和“直白”。
他摇了摇头:“这姑娘,嫌人家不会说话。人家说什么她都嫌,不说也嫌。”
卖菜的大婶接了一句:“不是嫌他不会说话,是嫌他太会说话。他说每一句话都在算计,她听着累。”
旁边的王婶想了想,说了一句:“那她到底想不想让他说话?”
大婶叹了口气:“想。但想让他说点不用猜的。”
书院里,王阑听到王一诺说“撩得太硬”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她嫌他太直白。可他要是拐弯抹角地说,她又该嫌他不够直接了。她不是嫌他说得不好,是嫌他不是自己想听的。”
旁边的女学生问:“那她想听什么?”
祝英台想了想,“其实按照她的性格,只要放下身份,平等交流就好。不要掺杂算计,不要太礼貌,不要太隐晦。”
“她不需要他跪着追,也不需要他站着演,她只需要他像个人一样跟她说话。”
旁边的女学生愣了一下:“什么叫像个人一样?”
祝英台看了一眼天幕上马文才那张笑得真诚的脸,说了一句:“就是两个人在灯下说话,你一句,我一句。”
“不用想这句话说出来她会不会高兴,不用想下一句怎么接才能让她记住你。就是说话。”
梁山伯在旁边听着,忽然接了一句:“就是让她听着舒服就好。”
荀巨伯挠了挠头,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遍,然后一拍大腿:
“明白了,就是不能按照套路来。人家不想看你的套路,人家想看你的真心。”
王阑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但这个也是最难的,因为马文才还不够了解她。”
“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知道她讨厌什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想说话、什么时候不想说。”
“他只知道她是琅琊王氏的嫡女,是王宁之的妹妹,是那个在树上吃枇杷的姑娘。”
人群边缘,马文才的耳朵一直在听。
王阑那句“还不够了解她”飘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袖子里顿了一下。
他只有一个念头——前期没有做好信息收集。
他以为只要知道她的身份、她家的门第、她身边的护卫就够了,他以为只要算好每一步、挡掉每一个人、找准每一个时机就够了。
但他没有算她。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什么时候会笑,什么时候会烦,他都不知道。
马文才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心底泛上来的、说不清是懊恼还是空落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回去,重新查。
谢道韫听到“信息收集”的时候,脸上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旁边的女学生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小声问了一句:“谢夫子,我们这样说话不好吗?”
谢道韫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
她想了想,“言语也有锋机。对她来说,语言不是武器,不是盾牌,不是用来试探、算计、布阵的。只是用来沟通的。”
女学生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很普通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普通”这两个字,放在马文才身上,是最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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