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秋高气爽，金銮殿内却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九龙盘柱，百官肃立，蟒袍玉带在透过高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气息，却压不住那无声涌动的暗流。
皇帝萧陌城高踞龙椅，冕旒垂落，遮住了他部分神情，唯见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绪不宁。他目光扫过下方，在文官班列首位，那个依旧沉稳如山的国舅柳弘身上停留一瞬，又掠过武将班首，他那身姿挺拔、面沉如水的弟弟萧烬。
今日的朝会，注定不会平静。宫巷血战的消息虽被强行压下，但那股血腥味，似乎已经隐隐飘到了这大殿之上。
例行奏对在一种诡异的效率中完成，当值太监尖细的“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声刚落——
“臣，有本奏！”
一道清朗而坚定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顾临风出列，他官袍之下伤口未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嵴梁挺得笔直，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奏章。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尤其是柳弘一党，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皇帝目光微凝：“讲。”
顾清然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殿：“臣，大理寺少卿顾临风，弹劾当朝国舅、太子太傅柳弘，四大罪状！”
哗——
虽早有预料，但当顾临风真正在朝堂之上，如此直白地弹劾国舅时，依旧引起了一片低低的哗然。柳弘眼皮微抬，眼神平静无波，仿佛被弹劾的不是自己。
顾临风无视周遭反应，朗声宣读：
“其一，勾结叛王！天昱十一年至十二年期间，柳弘与时任吏部侍郎，与逆王萧景澜暗中勾结，输送巨额金银，蓄养私兵，图谋不轨！”
“其二，构陷忠良！为助逆王夺嫡，柳弘多次设计，伪造证据，构陷太子门下官员，残害朝廷栋梁！”
“其三，谋害宫人！为掩盖其罪行，柳弘指使他人，杀害发现其罪证的先皇后掌印女官芸娘，沉尸枯井，灭口销证！”
“其四，意图不轨！其种种行径，已然动摇国本，危害社稷，其心可诛！”
每一条罪状，都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勾结叛王、构陷忠良、谋害宫人、意图不轨！这任何一条，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
“顾临风！你放肆！”柳弘一党的官员立刻跳了出来，厉声呵斥，“无凭无据，竟敢在金殿之上污蔑国舅！你该当何罪！”
“证据？”顾临风毫不畏惧，目光直视那官员，随即转向御座，躬身道，“陛下，臣既敢弹劾，自有铁证！”
他双手将奏章高举过头：“此乃臣梳理之案卷，内含相关证人证言、验尸格录以及部分物证说明！而最关键的物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萧烬。
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聚焦过去。
萧烬迎着那无数道或惊疑、或愤怒、或探究的视线，缓缓一步，踏出班列。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接投向龙椅上的皇帝，声音沉稳如磐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皇兄，臣弟，亦有本奏。”
他手中没有奏章，只有一个看似普通的紫檀木长盒。
“顾大人所言，句句属实。而其所言最关键之物证……”萧烬将木盒微微举起，“……正在臣弟手中。”
大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柳弘终于无法再保持平静，他抬起头，看向萧烬，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致的阴鸷，但脸上却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镇北王！你……你竟也与顾临风一同，构陷于老夫？老夫身为国舅，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你拿出所谓证据，谁知是不是你二人精心伪造，欲加之罪！”
“伪造？”萧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国舅是说，先皇后身边忠仆芸娘留下的亲笔遗书和账册副本，是本王伪造的？是说那冷宫枯井中沉冤十五年的骸骨，是本王伪造的？还是说，那指认尊夫人在先皇后薨后潜入凤仪宫的老太监，也是本王伪造的？！”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那磅礴的威压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压得那些欲要帮腔的柳党官员噤若寒蝉！
萧烬不再理会柳弘，他转向皇帝，打开手中的紫檀木盒，从中取出那几张泛黄的、却重若山岳的纸张——芸娘手书的账册副本！
“皇兄！此乃芸娘临死前，凭借其掌印女官之职便与临摹之能，留下的柳弘与逆王萧景澜勾结之铁证！其上时间、款项、经手人、乃至关键印鉴摹本，一应俱全！与芸娘遗书、其骸骨伤痕、相关人证相互印证，形成完整证据链！”
他双手将账册副本高举，声音如同洪钟，震彻整个金銮殿：
“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柳弘叛君祸国之罪，罪无可赦！请皇兄明察秋毫，肃清朝纲，以告慰母后在天之灵，以正我大昱法典！”
账册副本在透过高窗的光线下，那清晰的墨迹，那熟悉的笔迹摹本，那触目惊心的内容，仿佛带着芸娘不甘的冤魂和十五年的血泪，呈现在了煌煌天日之下，呈现在了满朝文武面前！
柳弘看着那几张纸，脸色终于彻底变了，那是一种计划被完全打乱、根基被动摇的惊怒与苍白。他猛地看向皇帝，疾呼道：“陛下！此乃构陷！是镇北王因旧怨……”
“够了。”
一个平静，却带着无尽威严与疲惫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
皇帝萧陌城，缓缓抬起了手，制止了柳弘的辩解。
他的目光，越过御阶，落在了萧烬手中那高举的账册副本上，久久没有移开。
整个金銮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等待着他的最终裁决。
风暴，已然降临在这帝国的心脏。
（第二百三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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