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院正周太医被人从殿外匆匆请进来时,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惺忪睡意。他是被人从家中硬拉来的——昨夜值宿太医院,今早刚换班回家,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只穿着一身青色常服,便被高无庸派去的小太监急急请进了宫。
他跪在御阶下,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听到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周院正,你看此碗。”
高无庸端着那碗漆黑如墨的水,走到周太医面前。
周太医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盯着碗中水色看了片刻,又凑近闻了闻。然后,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一点水,放在舌尖尝了尝。
“如何?”萧陌城问。
周太医叩首:“回陛下,此水……确有异样。”
“何异?”
“味苦而涩,有金属余韵。”周太医斟酌着词句,“若是寻常药金试毒,遇砒霜变黄,遇朱砂变黑,确有此理。但……”
他顿了顿,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陆清然一眼:“但药金变色,需有真毒物相激。若只是寻常头发,断不会变至此等漆黑之色。”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裕亲王萧承烨站在殿中央,闻言微微一笑,向周太医拱手:“周院正医道精深,还请赐教——以你之见,此水变黑,可有可能是……人为操控?”
周太医脸色一变,低下头:“这……老臣不敢妄言。”
“周院正但说无妨。”萧承烨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陛下在此,你我皆是为求真相,不必顾忌。”
周太医颤抖着抬起头,看向皇帝。
萧陌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那……老臣就斗胆了。”周太医咽了口唾沫,“药金试毒,原理乃是金石相克。若要水色变黑,须有足够剂量的汞毒。若是寻常遗发,即便先帝生前曾服用丹药,二十三年过去,毒性也早该……消散殆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除非……”
“除非什么?”萧承烨追问。
“除非……有人在检验时,暗中加入了其他东西。”周太医说完,立刻伏地,“老臣妄测!请陛下恕罪!”
殿内一片哗然。
“果然有诈!”
“妖女!竟敢在金殿上弄虚作假!”
“陛下!此乃欺君之罪!”
陈永昌第一个跳起来,指着陆清然厉声道:“陆清然!你还有何话说?!”
陆清然依然跪在那里。
她没有看陈永昌,没有看周太医,甚至没有看那碗水。
她只是看着裕亲王。
看着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
这个动作让殿内的喧哗为之一静。
“周院正说得对。”陆清然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但清晰,“药金遇汞变黑,需要足够剂量的汞毒。二十三年过去,寻常遗发中的毒性,确实可能消散。”
她顿了顿,转向周太医:“那么请问周院正,若这头发……不是‘寻常遗发’呢?”
周太医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清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这些头发,在入葬前,经过特殊处理。”
布包里是几张发黄的纸,纸上画着复杂的图样——是头发的显微结构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先帝入葬时,陪葬品清单的附录。”陆清然将图纸举起,“上面记载:显德二十三年冬,先帝大殓,龙体以‘九窍玉’封堵,发须以‘金匮玉函’密封,函内放置‘定颜珠’三颗,‘防腐香’十二钱。”
她走到周太医面前,将图纸递给他:“周院正应该知道,‘金匮玉函’密封,加上‘防腐香’,可使发须历经百年不腐,毒性不散。”
周太医接过图纸,老眼凑近看了半晌,手开始发抖。
“这……这确实是内务府的记录样式……”他喃喃道,“‘金匮玉函’……老臣当年确实听说过,先帝入葬时,用了此法……”
“所以,”陆清然转向裕亲王,“裕亲王殿下,您刚才说,这戏戏法?”
萧承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就算如此,”他平静地说,“也不能证明,这毒就是本王下的。”
他转向皇帝,深深一躬:
“陛下,事已至此,臣不得不说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愤,带着沉痛,回荡在整个大殿:
“陆清然此女,自入朝以来,便以‘法证’之名,行妖邪之事!她以虫豸断案,是为亵渎死者!以血迹推凶,是为扰乱法度!如今更以所谓‘科学’之名,开先帝陵寝,辱先帝遗骸——”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陛下!此女所为,哪里是在查案?分明是在毁我大昱根基,乱我萧氏宗庙!”
他猛地转身,指着陆清然:
“你说先帝是汞中毒而死,好,本王问你——就算先帝真是汞中毒,你又如何证明,这毒是本王下的?!”
“玄诚道人早已身故,丹房早已焚毁,账册早已不存!你凭什么说,是本王资助他炼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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