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三十九章 功过谁评
京城，皇宫，养心殿（已更名为勤政殿）。
夜色深沉，殿内却灯火通明。新登基的皇帝玄睿，并未如外人想象的那般志得意满，或是沉浸在初掌权柄的喜悦中。他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宽大、冰冷、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精致的龙纹雕刻。
殿内侍立的宦官宫女早已被他挥退，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那跳跃的烛火投下的、不断晃动的阴影。
他身上依旧穿着白日里接受朝拜的十二章纹衮服，沉重的冠冕已被取下，放在一旁的御案上。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感觉有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这压力，并非完全来自于繁重的政务，或是朝堂上那些心思各异的臣子。更多的，是来自于北方，来自于那个名字——赵虎。
他的手指停下动作，目光投向殿外无边的黑夜，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屹立于北疆的黑风堡。
感激吗？
自然是有的。
若非赵虎在北疆陈兵威慑，令大皇兄和三皇兄投鼠忌器，不敢全力火并；若非赵虎派那些无法无天的“异人”在南方搅得天翻地覆，严重削弱了两位皇兄的战争潜力和后勤，使得他们在京城血战中迅速消耗、两败俱伤；他玄睿绝无可能如此顺利地“黄雀在后”，几乎兵不血刃地接管京城，登上帝位。
从某种意义上说，赵虎是他能坐上这把龙椅的最大“功臣”，一个他甚至未曾当面道谢，却恩同再造的“功臣”。
然而，这感激之情，仅仅在他心中停留了刹那，便被一股更深沉、更冰冷、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的情绪所取代——恐惧，以及深深的忌惮。
他闭上眼，脑海中便能清晰地浮现出关于赵虎的一桩桩、一件件情报：
崛起于微末，一统黑风岭，收服北疆群豪。
嵩山封禅台，力败三大掌门，临阵突破，江湖尊号“铁骨尊者”。
麾下黑风军精锐悍勇，更拥有闻所未闻的战争傀儡。
能驱使数以万计、不畏生死、行事诡谲的“异人”……
而最让他感到心悸的，是赵虎在这场皇位更迭中所展现出的、翻云覆雨般的手段和那深不见底的城府。他根本未曾亲自南下，仅仅是通过隔空落子，北疆威慑，南方搅局，便轻而易举地将两位势力远胜于他的皇兄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为他玄睿做了嫁衣。
这份算计，这份能量，这份对天下大势的精准把握和操控……太可怕了！
玄睿甚至不敢去想，赵虎既然能扶他上位，那么……是否也能轻易地将他拉下来？如今帝国经历内乱，百废待兴，军队损失惨重，国库空虚。而北疆的黑风联盟，却兵强马壮，势力如日中天。此消彼长之下，赵虎若真有异心，他拿什么去抵挡？靠那些刚刚归附、心思各异的朝臣？还是靠这支刚刚经历内战、元气大伤的军队？
“功高震主……”玄睿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古往今来，功高震主者有几个有好下场？可问题在于，赵虎这“功”，高得已经超出了“震主”的范畴，简直如同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剑，剑柄却握在赵虎手中。
他感觉身下的龙椅，仿佛长出了无形的尖刺，扎得他坐立难安。这皇位，看似至高无上，却仿佛建立在北疆的流沙之上，随时可能倾覆。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玄睿抬起头，看到内阁首辅杨凌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正关切地看着他。杨凌依旧是一身朴素的青色儒袍，面容清癯，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睿智。
“老师。”玄睿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朕……睡不着。”
杨凌走到御阶下，并未上去，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一位耐心的倾听者。他自然明白新帝心中的纠结与恐惧源自何处。
“陛下是在忧心北疆之事？”杨凌轻声问道。
玄睿叹了口气，没有否认：“老师，赵虎……于朕，于朝廷，究竟算是功臣，还是……心腹大患？”
杨凌沉吟片刻，缓缓道：“于陛下登基而言，他自然是功臣，而且是无人能及的首功。于朝廷稳定、帝国未来而言……他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安定边疆，震慑不臣；用不好，则……”
后面的话杨凌没有说下去，但玄睿已然明白。他苦笑道：“可如今，是朕在用他，还是他在……用朕？”
这句话问得极为诛心，却也道破了玄睿内心最大的恐惧。他感觉自己不像是皇帝，更像是一个被赵虎选中的、摆在台前的傀儡。
杨凌神色不变，平静地道：“陛下不必过于忧惧。赵虎虽有擎天之力，但其志似乎并非在于皇位本身。否则，以此番他展现的能量，若真想逐鹿天下，大可不必扶植陛下，直接南下便是，虽会多些波折，但成功的可能性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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