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后，苏陌照旧去了老闫那，刚进门便看到老闫拿着酒壶对着空气喃喃自语，随后将酒在地上洒了一圈。
苏陌疑惑，不禁问道：“老闫你这是在做什么？”
老闫抬头见是苏陌，忙拭了拭有些发红的眼圈，若无其事的回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也不怕被巡逻的侍卫碰到，还是谨慎些好。”
苏陌道：“知道了，我会小心的。你还没回答我呢，刚刚你在做什么？怎么，我酿的酒就这么难喝？”
苏陌一把夺了过去，仰头喝了一口，不知为何，今日的酒，有些苦。
“这酒....老闫你放了苦荞？”
老闫转过身，往锅炉里又放了两铁锹炭，缓缓道：“今日是他的生辰。”
苏陌一怔，无忧谷时，她也曾试着问过他的生辰。可每次提到他都沉默不语，神情落寞似有难言之隐，之后苏陌便不再问了。
“府里上下没人会记得他的生日，记住的大抵只有先城主夫人的忌日。”
苏陌怔然：“阿夜的娘亲？”
“没错，先夫人去世那日少主出生，听闻那晚下了很大的雪，小小的婴孩在接生嬷嬷的怀里不哭也不闹，睁着一双眼睛对着看他的人笑。可即便如此，他的亲生父亲也不愿多看他一眼，自此便将他禁锢在那所宅院里像丧家之犬一般的苟活在这世上。”
苏陌垂眸，眼眶里的泪水滑落：“怪不得他不愿过生辰，自己的诞生日是娘亲的忌日，这一天对他来说，怕是痛不欲生的。”
没想到，阿夜的生辰也在冬天。苏陌想起自己生辰那日，她还和二胖嘀咕世上怎么会有人如此冷漠麻木不通情理，一整个晚上心里都在别扭。后来看到放在窗台下的那个小雪人，她自然欣喜，可却不知阿夜在做它时，心里会是何滋味。那雪人身上没有一丝温度，就如同他早已被冰冻的心一般，可他却还是愿意为她准备了生辰礼。
老闫摇头无奈苦笑：“那时他还小，哪里会晓得母亲是因为生他而死，亦不知自己的父亲对他厌恶至极，甚至见都不愿见他。八岁那年，他被解了禁恢复了少主身份，原以为一切苦难都已结束。生辰那日他为自己的父亲煮了一碗长寿面想送去给他，却遭到了城主的严厉呵斥，斥责他不配过生辰。长寿面洒了一地，他望着父亲决绝的背影，跪在雪地里久久不能回神。他不明白，为何父亲要这样对他，为何世人要这样对他，娘亲为何要死，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后来他才明白，父亲恨他，是因为母亲的死，母亲的死却是因为他的降生。他们都管叫他天煞孤星，母亲因他而死，父亲自此一蹶不振，所有和他相关的人都会遭遇不测不得善终，慢慢的他也不再执念。”
苏陌握着手里的酒袋，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
“这酒里的苦荞是...”
老闫转过头来，从苏陌手中接过酒袋，对着地上又慢慢洒了一圈。
“那年又赶上他的生辰，他早已不再有所期待，可他们却并不打算放过他。不由分说的将他母亲的死全都算在他的身上，好让他时刻记着自己天煞孤星的罪名，这是他们每年这日最乐意做的事。那日他来找我时全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青的青紫的紫，他像个小猫似的一声不吭的倚坐在门框，什么都没有说。”
“我知道，那帮畜生又对他发疯了，可他能去的地方除了我这，再没别处了。看着他身上那些伤口，我恨不得立刻就跑出门将那些杂碎剁烂！可我无能啊，我什么都做不了，只会连累他。没有伤药，我便将一些苦荞粉泡到了酒里给他喝，多少也能起一些消肿的作用吧。这小子，呵...”老闫眼中闪着光，不由自主的哭笑出声。
“那么烈的酒，竟一口气喝了好几口，忍着咳嗽笑着说原来酒是苦的。这傻小子，他心里什么都明白，是怕我难受才忍着痛逗我。苦荞虽苦，可又怎能抵得了他心中的苦。我老闫是命苦，可在他面前，却从不敢提半个苦字。上天真是不公，少主他从未做过半件坏事，为何偏偏对他如此狠心！那些伤他害他的人，到如今都在逍遥快活，难道这世道就是如此吗？”
老闫越说越激动，握住酒袋的手剧烈的抖动。
苏陌将手覆了上去，轻轻握着它。那双同样红肿的眼眸里满是坚毅与果敢，一字一句道：“老闫，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到阿夜，也一定会让伤害他的人付出代价！我要让他们都知道，幽州城的少主夜昙墨从来都不是天煞孤星，阿夜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是世人对不起他，他们才是一切罪恶的源泉！”
“可是老闫，我实在想不通，我认识的阿夜武艺高强内力深厚，绝非常人能伤得了他。为何阿夜在这夜府会心甘情愿受他们欺负打骂？他到底在顾虑什么？”苏陌终于问出了一直困扰自己许久的疑问，她认识的阿夜，绝不是不知反抗之人。
老闫将头垂得很低，过了许久，才缓缓抬头长叹一声：“作孽啊！少主身世可怜孤苦无依，却是练武的奇才。他们自幼便为槐二公子遍寻名师，教他习武骑射，偏偏那狗娘养的天生就不是一个习武的料子，常常把师父气得负气而走。少主聪明机敏，天生对习武有很大的兴趣。他们教槐二公子，他就躲在假山后面偷学，所有招式看一遍便能熟记于心领会贯通。一日，夜沛槐又带人来寻事，少主一时没忍住便和他们动起手来，并伤了夜沛槐。此事被城主知道后雷霆大怒，派人将少主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后就关了起来。再后来，少主伤好后城主来看他，少主欣喜不已，全然忘记了自己的伤是被何人所打。城主亲自给他端了一碗茶，被蒙在鼓里的少主想都未想便喝了下去，以后每日，城主照旧来，端着同样的一碗茶，亲眼看着少主把它喝下去。”
老闫越往下说，神情越是痛苦。
苏陌轻声道：“那碗茶...”
“不错，那碗茶...城主亲自端给他的那碗茶，那是一种可以压制人体内内力的汤药，长此服用便可使一个武功高强内力深厚之人变成一个废人。少主多年苦修，不过月余便被活生生的变成一个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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