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混杂着血腥、汗水和药草的古怪气味，浓得化不开，熏得夜念舟小鼻子都皱成了一团。
“姑姑……”
他试探着，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地上那道披头散发的人影猛地一颤，原本紧闭的双眼霍然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血丝密布，瞳孔里找不到半分光亮，只剩下被绝望和疯狂填满的空洞，像一头被困在深渊绝境里的野兽。
“滚！都给我滚！”
夜裳喉咙里挤出不似人声的沙哑嘶吼，猛地从地上弹起，双手毫无章法地疯狂挥舞。
她动作间带起的劲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纵然被镣铐压制了大部分内力，可这爆发力依旧骇人。
她随手抓起身边一块断裂的床板，看也不看，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劲风呼啸！
夜念舟却不退反进，像一发小炮弹，直直朝着姑姑扑了过去！
“姑姑！我是念舟！你的小侄子！”
小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喊声。
“砰！”
那块厚重的木板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重重砸在后方的墙壁上，瞬间四分五裂！
而夜念舟，一头撞进了夜裳的怀里。
一个软乎乎、暖烘烘的小身体，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抱住了她。
那小小的身体里，传来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温暖气息，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刷着她体内狂暴混乱的内力。
那一刻，她沸腾的血液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放开！我是怪物！会伤害你！”夜裳嘶吼着，本能地想推开这个不速之客。
她的手抓住了夜念舟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夜念舟疼得小脸一白，却咬着牙，不仅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姑姑不是怪物！姑姑只是生病了！”夜念舟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念舟不怕！念舟要抱抱姑姑！”
他闭上眼睛，小小的身体里，《赤子琉璃心》的功法自行运转。
一股无形无质，却温暖纯净的“琉璃真气”悄然涌出，将夜裳整个笼罩。
夜裳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从那小小的接触点开始，如春日暖阳，强势地渗入她四肢百骸，驱散着盘踞在她心神深处那刺骨的阴寒。
脑海中那些嘶吼的、扭曲的、疯狂的幻象，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竟如冰雪遇阳，开始片片消融。
夜裳眼中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
涣散的瞳孔，终于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微弱的焦距。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粉雕玉琢、正用小脸蹭着自己的孩子，陌生的情绪在干涸的心底涌起。
这个孩子……是谁？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声急切的爆喝。
“念舟！”
夜玄天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惊怒和恐慌。
他一接到杂役弟子阿福连滚带爬的汇报，说少宗主翻墙进了禁地，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几乎是化作一道残影冲了过来，刚到门口，准备不顾一切地破门而入，却听到屋里传来孙儿稚嫩的声音。
“姑姑，伤口疼不疼呀？念舟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夜玄天准备破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透过门缝朝里看去，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屋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正紧紧抱着他那疯魔多年的女儿。
而夜裳，那个一旦发作，十个执法堂弟子都拉不住的夜裳，此刻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她没有嘶吼，没有挣扎，就那么僵硬地、乖乖地被夜念舟抱着。
夜玄天的心神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夜裳的状况有多严重，他访遍名医，用尽灵药，都只能勉强压制，从未能让她在发作时平静下来。
可念舟……他竟然做到了！
夜玄天能清晰地感受到，从自己小孙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温暖纯粹的气息，那是与《太上忘情诀》的绝情绝性截然相反的力量！
一个强烈的预感，在他心头疯狂滋生。
这个小孙子，才是夜家真正的……救赎。
……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裳在夜念舟的怀里，渐渐睡着了。
而讲了半天故事，又使劲抱了半天的夜念舟也累坏了。
他抱着姑姑，小脑袋一歪，也跟着睡了过去。
夜玄天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屋内相拥而眠的一大一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子，亲自守在了门外。
两个时辰后，夜玄天再次走进院子。
只见夜念舟正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地上比比划划，嘴里讲着故事。
夜裳靠墙坐着，神情依旧有些呆滞，但那双眼睛里，却多了一丝专注，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夜念舟。
“……然后啊，孙悟空就‘咻’地一下，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把那些妖怪全都打跑了！”夜念舟讲得眉飞色舞，小胳膊小腿都在用力。
夜裳听着，嘴角竟几不可见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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