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程微意（编号77）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倔强地站在集合点的红旗下，向陆沉敬出那个军礼时，支撑她的那口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膜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视野边缘开始泛起模糊的白光。但她死死咬住舌尖，用尖锐的痛感刺激着即将涣散的意识，硬生生挺直了摇摇欲坠的身体，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绝不能倒在他面前！这是她最后的坚持。
陆沉回礼的手缓缓放下，深邃的目光在她苍白如纸、汗水泥污交织的脸上停留了数秒。她的迷彩服有多处刮破，膝盖和手肘处渗着暗红的血渍，固定在脚踝的绷带早已被泥浆浸透，边缘散乱，肿胀的轮廓清晰可见。然而，就是这样一副狼狈到极致的模样，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痛苦，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淬炼过的坚硬和不肯服输的倔强。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微微侧身，对旁边待命的医务官点了点头。
两名医务官立刻上前，想要搀扶程微意。
“我自己可以。”程微意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她避开医务官的手，拄着那根已经磨得光滑的树枝，一步一顿，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走向不远处临时搭起的医疗帐篷。每一步，受伤的脚踝都传来钻心的疼痛，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背影挺得笔直。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艰难却固执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入口处，眸色深沉如夜。无人能窥见他此刻内心的丝毫波澜。
医疗帐篷内，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当医务官小心翼翼地剪开程微意脚踝上脏污的绷带时，饶是见惯了伤情的军医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脚踝肿胀得像发酵的馒头，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青紫色，局部甚至有水泡形成，显然是过度劳损和反复受伤所致。
“你这丫头……不要命了？！”年长的医务官一边熟练地进行冷敷和重新包扎固定，一边忍不住低声斥责，“封闭针是让你应急的，不是让你拿来当止痛药拼命用的！再晚上半天，你这脚踝就算不废，以后也容易留下习惯性扭伤的后遗症！”
程微意靠在简易病床上，闭着眼睛，任由医务官处理，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喊疼，只是紧抿着嘴唇，仿佛医务官说的不是她自己。
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精神的骤然放松，如同退潮后的沙滩，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空乏和钝痛。脚踝处传来的冰凉触感稍稍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但全身肌肉的酸痛和精神的透支，却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几乎要将她吞噬。
医务官给她挂上了补充电解质和营养的点滴，又处理了身上其他地方的擦伤。药液一点点流入血管，带来些许暖意，程微意的意识开始模糊，沉重的眼皮不断打架。在彻底陷入昏睡之前，她脑海中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我做到了……没有倒下……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噩梦与现实交织。一会儿是演习中蓝军追击的激光束，一会儿是“暗夜寻踪”里无尽的黑暗和陡坡，一会儿又是陆沉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她在睡梦中不安地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当她再次恢复意识时，帐篷外已是日头西斜。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点滴瓶里药液滴落的细微声响。她动了动，全身如同被拆开重组过一般，无处不痛，尤其是脚踝，即便被妥善固定，依旧传来沉闷的痛感。
她挣扎着坐起身，看到床边放着一份简单的食物——压缩饼干和一碗已经凉透的蔬菜汤。她没有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拿起饼干，小口小口地啃着，如同完成一项任务。水分和食物缓慢地补充着近乎枯竭的身体。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程微意抬头，是编号89，“鹰眼”。她的状态看起来比程微意好一些，但眼底也带着浓重的疲惫。
“醒了？”“鹰眼”在她床边坐下，递过来一个水壶，“喝点热水。”
程微意道了声谢，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许多。
“你怎么样？”程微意声音依旧沙哑。
“还行，死不了。”“鹰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笑，“你可是最后一个到的，比规定时间只提前了不到十分钟。而且……”她目光落在程微意重新包扎过的脚踝上，“你这代价也太大了。”
程微意沉默了一下，问道：“淘汰了多少人？”
“十七个。”“鹰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残酷，“有的是没找到路，超时了；有的是中途受伤或者心理崩溃，发射了信号弹；还有两个……据说是在山里遇到了野猪群，虽然没受伤，但耽误了时间。”
五十公里的单人野外极限行军，淘汰率超过三分之一。炼狱般的筛选，依旧在继续。
“编号15呢？”程微意想起那个指责她的海军陆战队队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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