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暮色从窗外渗入,与室内的烛光交织在一起,将一切都镀上一层琥珀色的暖意。竹制的桌椅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润,像是被岁月浸泡过的玉。墙上那几幅水墨山水的轮廓变得模糊,留白处仿佛融入了空气,成为暮色本身的一部分。
来古士没有动。
他的双手依然交叠在膝上,姿态从容得像是一尊被精心摆放的雕塑。那副黑色的覆面遮住了他的眼睛,但苏拙能感觉到那对光学传感器的注视——冷静的、精确的、不掺杂任何情绪的注视,像是显微镜下的观察。
“先生知道我为什么能在这里坐这么久吗?”来古士开口,声音依然平稳而礼貌。
苏拙把空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因为你想说。”他说。
“不。”来古士微微摇头,“因为先生愿意听。先生的耐心,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他的手指从膝上抬起,在虚空中轻轻一点。那动作没有任何力量波动,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像是在示意“请看这里”。但苏拙注意到,他的指尖停留的位置恰好是两人视线交汇的中心点——一个经过精确计算的、最能吸引注意力的位置。
“先生体内承载着多种不同的命途能量,其中甚至有三重令使级别的命途力量。【记忆】、【欢愉】、【终末】。这在我的观测记录中是独一无二的案例。”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像是在描绘某种看不见的轨迹。
“除此之外,先生体内还有一股我从未见过的命途力量。它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条命途,不是星神赐予的,也不是从外界获取的——它是先生自己创造的。集百家之和,【终末】、【开拓】、【欢愉】……乃至【虚无】。或许,我可以称之为【存在】。”
苏拙的眼眸微微沉了一下。他的力量在他人的感知中通常是模糊的,被那层【记忆】和【欢愉】的权柄包裹着,很难被人看透。但来古士不一样——这位智械的观测能力远远超出了苏拙的预期。他能如此精确地点出苏拙体内的力量构成,说明他对苏拙的观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先生不必担心。”来古士的嘴角微微上扬,“我对苏拙先生你并未恶意。我只是在陈述观测到的事实。”
他忽然站起身。
那动作不疾不徐,斗篷的下摆在他站起的瞬间自然垂落,每一道褶皱都恰到好处。他双手垂在身侧,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个致意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姿态极为恭敬。
“苏拙先生。”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彬彬有礼的、温和的调子,但此刻多了一种郑重的意味,“您在银河中都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强者。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苏拙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来古士微微弯下的银白色身躯,看着那副黑色覆面下无法被窥见的光学传感器,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但是。”
来古士说出了这个词。他的声音没有变化,但苏拙听出了那两个字中的分量——不是威胁,不是警告,而是一种冷静的、不容置疑的陈述。
“我必须申明。”来古士直起身,双手重新垂在身侧,姿态恢复了方才的从容,“我们的毁灭,互有保证。”
茶馆中的烛火跳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窗户关着,门也关着。但那团火像是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微微晃动了一瞬,然后恢复了稳定。
苏拙看着来古士,目光平静如水。
“互有保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
“是的。”来古士说,“先生的力量很强,强到足以颠覆这座权杖的演算根基。但如果先生执意要介入我的计划,那么——我能保证的是,先生不会全身而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反而像是在讨论一道物理公式。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计算某种概率。
“您的损失,将不可逆转。”
苏拙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迷迷蹲在他肩头。它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蹲着,像是在等待苏拙的回答。
然后,苏拙笑了。
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释然。像是在经历了漫长的跋涉之后,终于看见了一条熟悉的路。他不紧不慢地伸出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相信你的说法。”他说,声音平静而笃定,“你说互有保证,那就是互有保证。我不怀疑你的计算能力——在这方面,你比任何人都更有发言权。”
来古士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但是。”苏拙放下茶杯,抬起头,黑色的眼眸直视着来古士那副黑色的覆面,“我从未畏惧过死亡,畏惧过毁灭。”
来古士的双手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苏拙看得仔细,几乎不会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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