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风比屋顶上更杂。
海风从学园正门的方向灌进来,带着盐粒一样的干燥感,吹得人眼睛发涩。孤门夜站在刚才那个女孩站过的位置,脚下的水泥地上还留着画纸压出的浅印。两张纸已经被路过的风吹到了花坛边上,一张舞台幕布质地的完美之画,一张铅笔线条歪斜的真实素描。
她没有去捡。
捡起来也改变不了什么。那个女孩已经做出了选择,回到图书馆,回到靠窗的位置,回到那支断了的铅笔和空白的素描本前面。那才是真实的重量。舞台上的完美画纸再亮,也轻得像一片灰。
你刚才那一下,遥走到她身侧,绿色眼睛还盯着花坛方向,金色线碰到她手背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表情变了。不是被强迫的。是她自己松的手。
我没有强迫任何人。孤门夜说。她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只是让她看到了自己的画。不是舞台上的那张,是她真正画出来的那张。
那张歪的?
对。歪的。不完美的。但每一笔都是她自己落下去的。孤门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金色线在皮肤下面安静地流淌,比刚才慢了一些,像一条流过平原的河,不再湍急。深渊给她的是一张已经画好的画。她只需要说这是我的就行了。我给她的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的画不好看。但她得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画下去。
她选了继续画。
那如果她选了舞台呢?
孤门夜沉默了两秒。
那我也会放手。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水面,但底下有东西在动。我不能替她选。我只能让她看见两种选择。选什么是她的事。
这和公主不一样。遥说。她的粉色裙子被风吹得贴到腿上。公主不会放手。公主会冲上去把舞台砸了。
所以你是公主,我不是。孤门夜看了她一眼。金色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像晨雾里透出的一线光。我是纽带。纽带不砸舞台。纽带把人从舞台上牵回来。用拉的。用拽的。用哄的。但不用砸的。
那如果拉不回来呢?
那就站在舞台下面等。孤门夜说。等到她自己想下来的那天。
南从图书馆方向走过来。蓝色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鼻尖上有一层薄汗,像是跑过来的。她在离孤门夜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又有一个。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水里。
孤门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音乐教室的。二年级的男生。吹长笛的。南的蓝色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压了一块石头。他今天下午没有去社团活动。有人在旧剧场旁边的树林里看见他了。他在那里吹笛子。吹的是他一直想写但写不出来的曲子。但——
但什么?
但他在笑。南说。她的声音更低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像终于到了家的笑。他吹的曲子确实好听。好听到路过的老师都停下来听了。但那个曲子——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那个曲子不像他写的。南说。他的水平没到那个程度。所有人都知道。但他吹出来的就是那个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对。完美。
孤门夜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掌心的金色线在皮肤下面猛地跳了一下。跳动中,口袋里的花苞也跟着烫了一瞬。种子在裂缝里加速了一拍。
深渊又开了一场。她说。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沉的、像铅一样的确定。
旧剧场后面?
要去吗?
孤门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南的肩膀,看向学园西侧。旧剧场的方向。树林在傍晚的光线中变成了深绿色,像一块厚重的幕布。幕布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是光。很微弱的光。金色的光。和她的金色线同一种颜色。
她说。然后转头看向遥。叫上绮罗和永久。这次可能不只是确认一个梦想那么简单。
旧剧场后面的树林比孤门夜想象的更深。
不是天然的深。是光线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下午四点多的太阳应该还能把地面照得发亮,但树林里像黄昏提前到了。树影在地上铺出一层层的暗色,像水渍。脚下的落叶踩上去发出脆响,声音在树林里传出去很远,又弹回来,像有人在你身后也踩了一脚。
绮罗走在最前面。他的黄色蝴蝶结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小团火。永久跟在他旁边,红色蝴蝶结的颜色比平时暗了一些,像被水洗过。南走在最后面,蓝色长发在树影中变成了墨色。遥和孤门夜走在中间。
气息不对。绮罗突然停下脚步。他的手抬起来,黄色手套的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一下。空气在他的指尖微微波动,像水面被石子打了一下。这里有什么东西在过滤光线。
深渊的屏障?永久问。红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
不是屏障。是舞台的幕布。孤门夜说。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花苞。花苞在她指尖的触碰中猛地烫了一下。烫得她手指微微一缩。深渊把这片树林变成了舞台的一部分。幕布拉起来了。我们在台下。舞台在幕布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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