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想活命?” 钟跃民开门见山,“明儿一早,去县里知青办门口集合,咱一起讨个说法!”
“去!咋不去!” 一个瘦高个知青拍着大腿,“再饿下去,真要成黄土里的骨头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附近十几个村。
第二天一早,县城的知青办门口就黑压压聚了一两百号知青,有男有女,个个面黄肌瘦,却眼神灼灼。
“我们要粮食!” 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嘶哑。
“凭啥村民有救济,知青就得饿肚子?”
知青办的门紧闭着,里面的人隔着窗户往外看,没敢出声。
钟跃民往前站了站,扬声道:“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就想问问,种粮被偷了,是不是该补?地里的活干不动,是不是该派农机来帮衬?再不管,今年秋收别想见一粒粮!”
分配到钟跃民他们一个村的女知青秦岭也跟着来了。
“我们能干活,但得让我们有力气干!总不能饿着肚子刨地吧?”
知青办门口的喧闹渐渐平息,马主任推开窗户,朝人群扬声道:“吵解决不了问题。各村选两个领头的,进来谈。”
钟跃民跟秦岭对视一眼,抬脚走在最前面。
进屋时,马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抽着烟,见他们进来,指了指对面的长凳:“坐。”
等众人落座,马主任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语气沉了沉:“我知道你们苦,粮食紧张是实情。但你们是来下乡锻炼的,不是来起哄闹事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落在钟跃民脸上时顿了顿,
“村民在这片黄土地刨了几百年,哪年不饿着肚子硬扛?你们带来的知识,得用在改良农具、琢磨种法上,不是用来抱怨的。”
秦岭忍不住插嘴:“马主任,我们不是抱怨,是真扛不住了,昨天还有人饿晕在地里……”
“我清楚。” 马主任抬手打断他,从抽屉里拿出张批条,“县粮站给匀了点青稞和土豆,先带回去应急。”
他把批条推过来,“但记住,好日子不是吵出来的,是刨地刨出来的。”
众人接了批条正要走,马主任忽然叫住钟跃民:“小钟,你留一下。”
钟跃民愣了愣,转回身。马主任起身倒了杯热水递给他,笑了:“你是九城来的?姓钟?”
“是。”
“你爸是不是钟山岳?以前在四野干过?”
钟跃民眼睛一亮:“您认识我爸?”
“何止认识。” 马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以前在老领导手下当过一段时间的通信员。按辈分,你该叫我声马叔叔。”
钟跃民连忙笑着喊了声:“马叔叔!”
“哎。” 马主任应着,语气软了些,“你这孩子,性子随了老领导,虎气。但乡下不比城里,凡事得沉住气。”
他往钟跃民兜里塞了两个二和面馒头,“回去好好干,别跟着瞎起哄。你爸要是知道了,该不高兴了。”
“我明白,马叔叔。” 钟跃民把馒头揣紧了,心里暖烘烘的。
出了知青办,秦岭正领着人搬粮食,见钟跃民出来,扬声问:“咋留你一人?”
“没啥,马主任叮嘱了几句。” 钟跃民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批条,“走,带粮食回村,今晚能喝上糊糊了!”
知青们带着粮食回了村,窑洞外的抱怨声渐渐少了。
日子像黄土高原上的风,看似单调,却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磨出了惯性。
虽有个别知青偷奸耍滑,躲在田埂后偷懒,但多数人还是跟着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手掌磨出了茧子,脸上晒出了高原红,倒也慢慢适应了这苦日子。
钟跃民和秦岭的接触,就藏在这些琐碎的劳作里。
那天在青稞地除草,日头正毒,钟跃民见秦岭的草帽被风吹掉,二话不说追了半里地捡回来,往她头上一扣:“汉东的姑娘,细皮嫩肉的,别晒脱了皮。”
秦岭抿嘴笑,手里的锄头却没停:“你不也晒得跟黑炭似的?再说,我没那么娇气。” 她见钟跃民的水壶空了,把自己的递过去,“喝我的,凉白开,加了点甘草。”
钟跃民接过来猛灌两口,咂咂嘴:“甜的!你还带这手艺?”
“家里老人教的,解乏。” 秦岭低头除草,耳根却悄悄红了。
女知青们渐渐都以秦岭为首,谁要是受了委屈,或是农具坏了,都爱找她商量。
她总能几句话理顺人心,还会带着大家趁歇晌的功夫,去河边洗衣裳,说说笑笑间,把苦日子过出点甜来。
男知青们则服钟跃民,他不光干活利落,还脑子活。
秋收过后,青稞堆成了小山,土豆装满了窖。知青点难得蒸了白面馒头,还炖了锅土豆炖野菜。
夜里,钟跃民把秦岭叫到窑洞外的土坡上,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 是用红绳串着的狼牙,是他以前跟着刘光洪打猎时留下的。
“给你的。” 他挠挠头,“听说这玩意儿能辟邪,在高原上,安稳点。”
秦岭接过来,狼牙磨得光滑,红绳衬得她手腕更白。她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双布鞋,针脚细密:“我纳的,你脚大,费鞋。”
钟跃民穿上试试,不大不小正合脚,心里暖得像揣了个火炉。他望着秦岭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星星,亮得很。
“秦岭,”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抖,“咱…… 处对象吧?”
钟跃民的性子,确实和传闻里那个浪荡不羁的模样不同了。
许是这方天地的安稳,让他少了些颠沛流离的戾气。父亲虽遭羁押,却因昔日部下暗中照拂,他的日子没落到饥寒交迫的境地,骨子里那点混不吝的劲儿还在,却多了份对生活的踏实感。
他和秦岭的事,在知青点像棵悄悄发了芽的苗,等大家察觉时,早已枝繁叶茂。
收工路上,总见两人并肩走在最后,钟跃民扛着锄头,秦岭拎着镰刀,影子在黄土坡上挨得紧紧的;
夜里的煤油灯下,秦岭纳鞋底,钟跃民就坐在旁边削木柴,偶尔说句笑话,逗得她抬头瞪他一眼,眼里却盛着笑。
一天下工后,钟跃民找上了村长:
“叔,我想跟秦岭结个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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