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殿内的烛火跳跃不定，映得他年轻的脸庞明暗交错，变幻莫测。先是听说父皇可能未死，在五台山出家，他心中瞬间被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充斥，仿佛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微光；紧接着，又听闻自己自幼思念、每每想起便心中酸楚的生母，竟是被如今这位道貌岸然的“母后”所害，那股滔天的愤怒、刻骨的悲痛、以及被至亲之人欺骗、玩弄于股掌多年的屈辱，如同压抑了许久的火山，在他胸中疯狂地翻腾、积郁、咆哮，几乎要将他看似沉稳的躯壳撑爆！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脸色由最初的震惊的煞白，转为愤怒的铁青，再由铁青涨为血红的暴怒，双手死死抓住龙椅那冰冷的扶手，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入坚硬的紫檀木中。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温润睿智，而是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受伤野兽，充满了原始的痛苦、暴戾和毁灭一切的冲动！
“你……你所言……当真？！”康熙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颤音。
“奴才若有半句虚言，叫奴才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韦小宝指天发誓，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好！好！好！”康熙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恨意。他猛地站起身，龙袍带起一阵劲风，“走！跟朕再去慈宁宫！”
“皇上，此刻去……”韦小宝一惊，此刻再去，岂不是打草惊蛇？
“朕要亲眼看看！看看那个毒妇，如何掩饰！如何毁尸灭迹！”康熙此刻已被愤怒和悲痛冲昏了头脑，什么皇室颜面，什么政治影响，什么打草惊蛇，都暂时抛到了脑后，他只想立刻验证韦小宝的话，亲眼看清那个杀害自己生母的仇人的真面目！他需要证据，需要亲眼所见的证据，来证实这骇人听闻的真相！
康熙带着韦小宝，只带了张康年、赵齐贤等几名绝对心腹侍卫，再次悄无声息地来到慈宁宫外。这一次，他们没有通传，而是绕到寝殿后窗，借着花木掩映，悄悄捅破窗纸向内窥视。
只见太后并未安寝，而是神色阴沉地坐在榻上，腿上盖着薄被，她面前跪着的，正是那小宫女蕊初。太后低声吩咐着什么，语气急促而严厉，蕊初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连连点头，如同风中残叶。随后，太后不耐烦地挥挥手，蕊初如蒙大赦，又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战战兢兢地退下。不多时，她竟和另一名身材魁梧的心腹太监，抬着一个用锦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事，那物事沉甸甸的，形状分明像是一个人，鬼鬼祟祟地从侧门溜了出去，径直往御花园的方向而去。
康熙看得分明，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被抬走的，定然是那假宫女的尸首！太后果然在急着毁尸灭迹！她怕人发现这宫女是男子假扮，从而揭穿她不可告人的秘密！
接着，他们又听到太后召来另一名心腹太监，低声叮嘱，统一口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坚称今晚只是宫女柳燕与一名小太监因私怨斗殴，双双毙命，太后自己则是不慎被撞伤了腿……
一切的一切，都与韦小宝所言严丝合缝地吻合！康熙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
康熙没有再进去质问，他拉着韦小宝，如同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退走。回到乾清宫，他立刻秘密吩咐多隆，派人盯紧御花园的池塘水井等易于抛尸的地方，务必找到那具被运出去的尸体，并严密封锁消息。
时间在令人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墨蓝，又透出些许灰白。终于，在天将破晓，最黑暗的那一刻，多隆匆匆来报，在西苑一处偏僻的池塘底，捞起一具被大石坠着的宫女服饰的尸体！但经仵作秘密查验，该尸体喉结明显，胸口缠布掩饰，确是不折不扣的男子！
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确凿无疑的冰冷事实。康熙挥退多隆，独自坐在尚未熄灭的烛火旁黑暗中，如同一尊失去了所有温度的雕像。韦小宝跪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听到自己和他那压抑着剧烈喘息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既白，一缕清冷的晨光顽强地透过窗棂，驱散了殿内的黑暗，也照在康熙那如同刀削斧劈般坚毅却又带着深深疲惫的侧脸上。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没有了昨夜那如同火山爆发般的血色和暴戾，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死寂平静。但韦小宝知道，这平静之下，隐藏着何等汹涌的暗流和刻骨铭心、不死不休的仇恨。
“小宝。”康熙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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