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后下船的那名青衫男子，却在踏上广场后，缓缓走到了那位月白长衫的翩翩公子身后。
他停下脚步，微微低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仿佛只是公子身边的一个普通随从。
然而，细心之人不难发现，他的站位与姿态看似随意，却恰好与那锦衣老者、翩翩公子形成一个微妙的三角。
无论从气势还是位置来看，他显然与前两人一样，都是中州李家的核心成员。
他的目光虽然低垂，却在不经意间迅速扫过广场上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默默记着什么。
远处，凌尘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微一凝。
他收回视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心中暗自沉吟：
“中州李家……果然不简单。”
他的目光始终如鹰隼般锁定在最后下船的那名“仆从”身上。
那人始终低着头，额前灰扑扑的碎发遮住眉眼，青布短打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走路时步子不紧不慢，脚跟先落地，脚尖微微内扣，活脱脱一副生怕惊扰了主人的谨小慎微模样。
可就在他与他人擦肩而过的刹那，头竟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过是几不可察的偏折，目光却如淬了冰的银针，精准地越过攒动的人群，与凌尘的视线在半空中无声相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初看时浑浊如蒙尘的琉璃，黯淡无光，仿佛被尘世的风霜磨去了所有棱角；
可凝神细察，便能发现那层灰翳之下，藏着一丝极冷、极锐的光，像藏在鞘中的利刃。
只在出鞘的刹那泄出锋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却足以刺破一切虚饰。
视线相触的瞬间，凌尘胸口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
他体内那股被压在丹田深处、经无数次死斗淬炼得稳如磐石的杀意，竟在这一眼之下如沸水般翻涌起来。
丹田中的灵力骤然震颤，经脉间传来细密的刺痛，整个人的气息在刹那间凌厉如出鞘的刀，连鬓角的发丝都被无形的气劲拂得微微扬起。
“嗯？”
身侧的陈老眉头微蹙，指尖捻着的胡须顿了顿，下意识侧头看向凌尘。
——却只看到少年负手而立，脊背挺直如松，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锋芒只是幻梦。
实则在杀意迸发的下一瞬，凌尘已猛地咬紧牙关，舌尖抵着上颚，心神如铸铁般沉凝，硬生生将那股险些破体而出的戾气压了回去。
他指尖在袖中极快地捻了个敛息诀，将那瞬间失控的气息绞得粉碎，连衣角的波动都被抚平如初。
这一切，快得只在一呼一吸之间。
无人察觉。
可凌尘自己且清楚的感知到在自己的后背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此时正顺着脊椎缓缓滑落。
“好强……”
他在心中无声吐出二字，目光却未移开。
那名“仆从”的视线在他身上只停了半息，便若无其事地垂下，重新恢复了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对视不过是风吹草动般的无意之举。
但凌尘明白，那绝非巧合。
——那是强者之间无需言语的试探，是本能的相互感知，如同两头猛兽在暗处彼此嗅到了对方的气息。
“实力极强，隐藏也很深……”
凌尘指尖轻轻摩挲着储物戒边缘，戒面的纹路被体温焐得温热。
“恐怕是这群人里最深不可测的一个。”
他心中迅速做出判断，目光微微下沉，掠过那人攥在袖中的手。
——那双手指节分明，虽沾着点泥污，却满是练武生出的薄茧，绝非凡俗仆役所有。
“不弱于我，甚至……可能在我之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压入心底最深处。
他换上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转头看向身旁的李烨与李琰，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只是在闲聊。
“之后遇上那个人，得多加小心。”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风吹过草叶的轻响，说话时指尖极快地在眼角点了点，又朝那名青衫“仆从”的方向虚虚一指。
——动作细微得如同拂去灰尘，除了李琰和李烨恐怕无人能注意得到。
李琰与李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李琰起初还撇着嘴，觉得凌尘未免太过谨慎——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仆从，能有什么威胁？
可当他看到那人看似随意地站在华贵公子身后，却在老者转身的刹那，极自然地调整了站姿，将自己卡在公子与石阶之间，恰好护住了公子的侧身时，眼神不由得一凝。
“看着……挺普通啊。”
李琰低声嘀咕，话出口却觉得心虚，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剑穗。
李烨看得更细。
他注意到，每当有强者的目光扫过那人时，他的肩膀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微微一沉，像是春雨落在棉花上，悄无声息地卸去了所有窥探的压力；
而当那名月白长衫公子被他人尝试着窥探时，他垂在身侧的手会极轻地动一下，指尖虚虚一引，那些被窥探的目光便被阻挡。
——那是对力道掌控到极致的表现。
“难怪凌尘会特意提醒。”
李烨在心中暗道，目光重新落回那人身上时，已多了几分凝重。
两人收回视线，面色同时沉了几分。李琰收起了之前的漫不经心，双手从胸前放下，握成拳又缓缓松开，指节泛白：
“知道了。”
李烨则微微点头，看向凌尘的目光里带着一丝郑重：“多谢提醒。”
三人不再多言，目光一同投向广场中央。
此刻，广场中央已弥漫开一股无形的威压，像厚重的云层压在心头。
陈老、身披猩红袈裟的西漠高僧、中州李家那名锦衣老者、星陨城城主，以及北盟那位白袍负责人，正呈五角之势而立。
他们脚下的青石地面悄然浮现出古老的阵纹，青铜色的纹路如活蛇般游走，一圈圈灵力涟漪以五人为中心向外扩散，触及广场边缘的禁制时又被弹回，化作肉眼可见的光纹在五人身周流转，如同五条盘旋的灵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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