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初歇，天空却未放晴，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的飞檐斗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与草木凋零的冷香。芷萝宫内，那场无声的交锋似乎并未留下任何痕迹，唯有流珠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含翠自那日坦白后，行事愈发谨慎小心，伺候得更加妥帖，眼神里却多了几分真切的惶恐与一丝微弱的期盼。流珠并未完全信任她，但掌控一个心怀恐惧且有求于己的人，总比面对一个完全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要容易些。她通过含翠，反向传递了一些无关痛痒、甚至略带误导的信息出去，如同在浑浊的水中投入几颗石子，静观涟漪。
那张被刻意“废弃”的宣纸，果然没有真正被焚毁。不过两日，高德禄便在一次例行禀报中，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柳妃宫中的眼线发现，柳家旁支的一名管事，近日似乎在暗中打探关于江南梧州羽山一带的地方志和风物志。
“柳家动作倒是快。”萧景琰批阅奏折的手并未停顿，语气平淡无波。
“是，柳文渊大人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查些风土人情，自是容易。”高德禄躬身道，“另外，贤妃娘娘那边，似乎对韩家旧日的一名老仆产生了兴趣，正在寻人。”
萧景琰笔下朱砂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勾勒：“韩家……看来朕的贤妃，也并非全然不顾姐妹之情。”这话听着像是褒奖，语气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流珠得知这些消息时，正对着《地舆秘要》中一幅关于地脉走向的晦涩图谱沉思。她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这一切本就在她预料之中，甚至是她所推动的。水浑了，她这条小鱼才能有机会喘息，并在混乱中寻觅方向。
她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对凤簪的感悟和自身力量的锤炼上。那夜反击成功，虽耗力巨大，却也让她对“净”字诀的理解更深一层，丹田内的气流在耗尽后重新凝聚，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一丝。她开始尝试引导这股微弱的气流，按照《地舆秘要》中某些关于“导引”、“吐纳”的粗浅法门进行周天运转，虽进展缓慢，但每次运转完毕，都能感到神思清明，耳聪目慧，连带着对凤簪空间内那些古字的感应也清晰了些许。
除了“守”、“净”，她又将注意力投向另一个笔画相对简单，气息较为温和的古字。连日揣摩，结合其在线条流转间带来的感知，她隐约觉得这个字似乎与“愈”或者“生”相关。若能掌握，或许日后面对暗算时，能多一分自救的把握。
这日，她正沉浸在对“生”字诀的感悟中，指尖无意识地在凤簪上勾勒着那道古字的笔画，丹田气流随之微微发热。忽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低低的劝阻声。
“让我进去！我有要事求见流珠公主！”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响起，有些耳熟。
流珠眉头微蹙，收敛气息，将凤簪悄然纳入袖中。示意含翠出去查看。
片刻后，含翠引着一名鬓发散乱、眼眶通红的少女走了进来，竟是许久未见的、曾在御花园有过一面之缘的周宝林。她记得这少女性子怯懦，父亲似乎只是个地方小官，在宫中毫无根基。
“流珠公主！求公主救救嫔妾！”周宝林一进来便扑通跪倒在地，泪珠滚滚而落。
“周宝林这是何故？快快请起。”流珠示意含翠将她扶起。
周宝林却不肯起，泣不成声道：“公主，嫔妾……嫔妾怕是活不成了！有人……有人要在明日的赏菊宴上害您，还、还逼嫔妾做帮凶！嫔妾不敢，可他们拿嫔妾家人的性命相胁……”
流珠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讶异之色：“害我？何人如此大胆？又要如何害我？”
“是……是李昭仪身边的人找上的嫔妾。”周宝林哽咽道，“他们给了嫔妾一包东西，让嫔妾明日伺机放入公主您的酒盏或菜品中。说……说只要嫔妾做了，便保嫔妾家人无恙，若不做……”她恐惧得浑身发抖，后面的话已不必再说。
李昭仪？流珠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此人的信息。位份不高不低，性子张扬，家世尚可，似乎与柳妃走得颇近？还是与贤妃有旧？宫中关系盘根错节，一时难以厘清。但这显然又是一枚被推出来的棋子。
“那包东西呢？”流珠冷静地问。
周宝林慌忙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颤抖着递给流珠：“在、在这里……他们说，这是‘玉露凝’，无色无味，服用后初时只会精神焕发，面若桃花，但数个时辰后便会……便会心悸血崩，状若虚脱而亡……”
玉露凝？流珠接过那小包，并未打开，只是握在手中，暗中催动凤簪感应。一丝极细微的、带着甜腻阴寒的气息传入感知，与她之前在那碗安神药中感受到的腥气略有不同，但本质都是一种侵蚀生机的阴毒。
对方的手段，还真是层出不穷。下毒、诅咒、借刀杀人……环环相扣。
“你为何要来告诉本宫？”流珠看着周宝林，目光清澈，仿佛能直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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