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沂州驿馆外,两盏风灯在檐下摇晃,将墙角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陈巧儿刚推开厢房门,一支羽箭便擦着她的发髻钉入门框,箭尾白绫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花七姑从里间快步走出,烛光映得她鬓边银簪泛着冷色。她先扫视窗外夜色,街巷寂静无人,这才轻轻拔下羽箭,展开白绫。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巧工非巧,妖技惑众。三日离城,可保平安。”
“第三回了。”陈巧儿接过白绫在灯下细看,墨迹里掺着金粉,在烛火下显出细微反光,“这次用的是官制箭矢,朱砂里混了金粉——不是普通地痞。”
七姑走到窗边,州府的轮廓在夜色中铺展。比起青阳县,这里的屋脊更高,街巷更曲折,连梆子声都敲得别有章法。“周大人昨日邀你赴宴时,席间那几位本地工匠脸色可不好看。”她转身时裙裾旋开半朵青莲,“尤其是那位孙大师,听说他祖上三代都是沂州官匠。”
陈巧儿从随身木匣里取出一卷图纸。这是她穿越以来养成的习惯,每到新地界先测绘建筑结构。图纸上的望江楼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有些是鲁大师传授的榫卯口诀,有些是她用炭笔写的力学公式。
“孙大师的曾祖父主持过望江楼大修。”她指尖点在图纸某处,“这里用了‘鱼尾榫’,是鲁大师一派的独门手艺。但三年前孙家重修城南祠堂时,却把这个榫法用错了方向。”
七姑眼神微动:“你是说——”
“要么他家的传承有缺,要么……”陈巧儿吹熄烛火,月光洒进窗棂,“有人不想让真正的技艺留在沂州。”
次日清晨,周大人府上的请帖到了。落款不是惯常的官印,而是一枚私章:“静观斋主”。
“是周夫人的帖子。”七姑指尖抚过笺上暗纹,“这种洒金薛涛笺,汴梁去年才流行起来。”
赴宴的马车上,陈巧儿掀帘观察街市。沂州的工匠铺子集中在城西“百工坊”,幌子高低错落,但最气派的“孙氏工堂”独占半条街。铺门前蹲着两尊石貔貅,爪下按着的不是元宝,而是缩小的斗拱模型。
“到了。”车夫勒马。
周府偏门开着,引路的婢女步履无声。穿过两道月洞门,水榭里已有几位女眷在煮茶。主位上的周夫人约莫四十岁,未戴珠翠,只簪一支青玉笔簪——那是将作监女官的旧制饰物。
“陈娘子来了。”周夫人抬手免礼,目光在陈巧儿手上的茧痕处停留片刻,“听说你修复过前朝观星仪?”
陈巧儿心头一跳。那是在青阳县接的私活,雇主特意要求保密。“夫人从何处得知?”
周夫人不答,反而看向花七姑:“这位便是以茶舞惊动青阳县的花娘子?今日可否让我们开眼界?”
七姑欠身,从随身锦囊取出三只小罐。她没有用婢女备好的越窑茶具,而是取出自带的粗陶碗,舀水、碾茶、注汤,每个动作都像在丈量看不见的尺度。当茶水倾入碗中的瞬间,她袖中滑出一段素绫,随着转腕的动作荡开涟漪。
水榭忽然安静。那根本不是舞蹈,而像在用身体模拟某种机械的运转——曲臂如连杆,折腰似转轴,连素绫扬起的弧度都暗合勾股定理。最后一道收势,她恰好将茶碗推到周夫人面前,水面浮沫组成一个完整的圆。
一位年轻女眷低声惊呼:“这圆……比圆规画的还准!”
“不是圆。”周夫人端起茶碗,眼底有光闪过,“是牟合方盖的投影。”
陈巧儿呼吸微滞。牟合方盖——祖冲之父子计算球体积时构想的立体模型,在这个时代,知道这个词的人绝不会是普通官眷。
茶过三巡,周夫人屏退左右,水榭里只剩三人。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图纸,在石桌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桥梁结构图,但形制诡异:桥墩不是垂直的,而是像鹿角般向上分叉,在顶端交织成网状桥面。
“此桥在城北二十里落霞涧,建于前朝战乱时,造桥匠人未留名姓。”周夫人指尖划过图纸上一处开裂标记,“三年前开始沉降,孙大师带人加固三次,每次不过半年又出新裂。周大人已因此被知州申饬两次。”
陈巧儿俯身细看。图纸标注用的是失传的“营造尺谱”,但她认出一串数字——那是黄金分割比近似值,小数点后五位分毫不差。
穿越者的直觉在她脑中尖鸣。她抬头:“造桥人可在桥上留过铭文?”
“有。”周夫人从怀中取出一张拓片,只有八个字:“技近乎道,器在于情。”
花七姑忽然轻声接道:“后面应该还有半句。”见二人看来,她神色如常,“妾身少时在教坊司旧档里见过残篇,完整的该是‘技近乎道,器载于情;时空非阻,匠心通明’。”
空气凝固了数息。陈巧儿盯着拓片上模糊的笔画,那些字的间架结构里,藏着现代硬笔书法的发力习惯。
“我要实地勘测。”她说。
周夫人收拢图纸:“只能暗中进行。孙大师昨日在知州面前立了军令状,若此次再修不好,他家‘官匠’的头衔就要换人。此刻落霞涧附近,怕是有不少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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