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取出一套自制的卡具——那是用硬木削成的弧形模块,共十二片,内侧刻有细纹。七姑递过浸油的麻绳,看着她将绳小心穿入铜环与卡死部件之间微不可察的缝隙。
“你要用绳子……撑开铜环?”
“麻绳浸油后会膨胀。”陈巧儿专注地调整角度,“但更关键的是力学原理。十二个木片均匀受力,当绳子膨胀时,力量会均匀作用于铜环内壁,而不是某个点。这样变形是可控的恢复性形变,而不是二次损伤。”
七姑看着她灯光下专注的侧脸,忽然轻声问:“这些……也是鲁大师的手札里写的?”
陈巧儿手上一顿。
“不,”她声音更轻,“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有些谎言说久了,连自己都会恍惚。她几乎要忘记,那些深夜里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的公式和原理,并不是来自这个世界的任何师承。
那是她曾经的身份,留给她的唯一行李。
子时过半,醋缸里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咔”声。
陈巧儿立刻俯身,用竹镊小心探入。炭化的木衬在醋液中浸泡四个时辰后已然松软,她屏住呼吸,以毫米为单位,轻轻转动那根扭曲的连杆。
“动了。”七姑轻呼。
最关键的卡死点松开了。陈巧儿额头渗出细汗,手下却稳如磐石。她开始缓慢拆卸,每个零件按照她草图上标注的顺序和方位取出,在铺开的素绢上一一排列。
当最后一个齿轮取下时,两人都看到了问题全貌。
“有人动过手脚。”七姑指着主齿轮上两处不自然的磨损痕,“这不是自然磨损,是刻意用粗砂打磨过,加速了损坏。”
陈巧儿点头,心头微沉。
这不是简单的技术较量,是有人存心要让周大人的心爱之物彻底损毁,同时嫁祸给接手修复的人。
“能修吗?”七姑问。
“能。”陈巧儿已开始清理零件,“但我们需要加点东西。”
她从随身工具箱底层取出一个小皮囊,倒出几粒比米粒还小的珠子——那是她用鱼胶、细瓷粉和铁屑自制的简易滚珠。原本是想试验轴承结构,此刻却有了新用途。
“齿轮轴磨损严重,直接装回去用不久。”她取出最细的刻刀,在轴套内侧刻出浅槽,“把这些滚珠放进去,减少摩擦。”
“可这珠子会掉出来……”
“所以要计算好间距和间隙。”陈巧儿眼中闪过一种七股熟悉的光——那是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时才有的专注与笃定,“每个珠子的位置和压力分布,都需要精确。多一粒会卡死,少一粒会松动。”
她开始心算。材料摩擦系数、预计负载、运转速度……前世那些机械设计手册上的表格,此刻清晰得如同刻在眼前。她甚至能“看见”应力在虚拟的铜件内部如何传递、分散。
这是穿越者最深的孤独——你知晓一个世界的规律,却无法向任何人完全言说。
拂晓前,更漏核心组装完成。
陈巧儿滴上自制的草药精油——这是她用松脂、薄荷和少量蜂蜡调制的简易润滑油。最后一颗销钉敲入时,窗外已透出蟹壳青。
“试试。”她声音沙哑。
七姑小心地将核心组件放回更漏主体,扣合外壳。当最后一处榫卯合拢时,机括内传来细微的“嗒”声。
寂静。
然后,齿轮开始转动。先是缓慢的、试探性的咯咯声,接着越来越流畅。一刻钟后,更漏上方的铜制小鸟忽然动了起来,张开嘴,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鸣叫。
正是卯时。
周大人踏入工坊时,看到的是已然运转如初的更楼,和两个眼下泛青却目光清亮的女子。
“修……修好了?”他罕见地有些失态,快步上前细看。
小鸟每刻一鸣,声音清脆无滞涩。更漏刻度精准,水滴声均匀如初。
孙大师随后赶到,看到运转的更漏,脸色变幻数次,最终长叹一声:“老夫……看走眼了。”
陈巧儿只是行礼:“幸不辱命。”
她没有提那些磨损痕迹的人为特征,没有说滚珠改造。有些话,此刻说了反而像是推诿。
但周大人抚摸着更漏光滑的外壳,忽然问:“陈匠师可曾发现……其他异常?”
陈巧儿抬眼,对上他深究的目光。
“回大人,机械如人,久未养护便会积疾。”她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说法,“此次损坏,主因是长期缺油,辅以不当维修。民女已更换了磨损部件,并加了特殊的润滑脂,应可延长使用年限。”
周大人注视她良久,缓缓点头。
“水门闸机的事,”他说,“三日后,工房会集议修缮方案。陈匠师若有兴趣,可一同前往。”
这是明确的信号。
李员外站在厅外阴影处,看着这一幕,手中茶杯捏得指节发白。他转身离开时,对身边仆从低声吩咐:
“去查清楚,她用的那个‘醋浸法’,还有那些工具……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回到小院时已是日上三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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