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员外将一叠银票推过桌案:“孙大师,这次必须万无一失。”
孙大师年过五旬,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他没碰银票,反而用长指甲划着桌面的木纹:“那两个女人不简单。赵铁尺那老糊涂昨天从衙门回来,魂都丢了,说那陈巧儿一眼能看穿木料内里的本事,简直是鲁班再世。”
“鲁班再世?”李员外冷笑,“鲁班可没教女人耍手艺。我已经打点好了言官,只要她们在开斧祭上敢出头,立刻就有‘妖术惑众’的折子递进京城。”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您师兄那边……”
“将作监的王监事,最恨女子碰匠作。”孙大师终于收起银票,“但他要的不是流言,是实证——证明那陈巧儿的技艺来路不正,证明她那些古怪算法是歪门邪道。”
窗外忽然滚过闷雷。孙大师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挪开一个青瓷瓶,从暗格里取出一卷发黄的图纸:“这是当年鲁大师离开沂州前,没来得及带走的《木经补遗》残卷。我藏了二十年……你说,如果开斧祭当天,陈巧儿‘恰好’用出了这里面记载的、鲁门独传的‘听木辨腐’之术,而这份残卷又‘恰好’在祭典前夜失窃……”
李员外的眼睛亮了。
两人在烛火下细细谋划,却没注意到——账房窗纸的破洞处,一只眼睛悄然后退。那是个满脸煤灰的小学徒,三日前因为失手打翻茶盏,被孙大师鞭打后赶出了铺子。他贴着墙根溜出李府后巷,怀里揣着七姑给的两块碎银,和一包还温热的糖糕,朝着城西那座临时租下的小院拼命跑去。
子时过半,巧儿还在油灯下画图。
她试图用最直观的方式解释木料应力——用细绳和木块做模型,用不同深浅的墨色标记承重点。七姑在一旁分拣茶叶,指尖沾着茉莉香,却时不时抬头看向院门。
“你说,周大人真会顶住压力吗?”巧儿忽然问。
七姑将一撮茶叶轻轻放进瓷罐:“他不需要顶太久——只要在开斧祭那天,让我们站在城隍庙前就行。胜负……我们自己争。”
话音刚落,院门传来急促却轻微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七姑拉开门,那个煤灰满脸的小学徒跌撞进来,话都说不连贯:“孙、孙大师和李员外……要、要栽赃姑娘偷师门秘卷……图纸……他们藏图纸的地方我看到了……”
巧儿手中的炭笔“啪”地断了。
小学徒喘着气,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裹着的木屑:“这、这是我从李员外新到的那批‘好料’里偷偷锯的……姑娘您看看……”
巧儿接过木屑,就着油灯细看,又放到鼻尖轻嗅。她的脸色一点点变了:“这不是普通腐木……这是被药水泡过的,表面硬化,内里酥脆,初期根本验不出来,但遇到潮湿就会加速崩解。如果用在望江楼的梁架上——”
她与七姑同时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隙里漏出惨白的光。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悠长而空寂。
“他们不仅要毁我们的名声。”七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是要让望江楼出人命,再把罪责推到你这个‘用了邪术的女匠’头上。”
巧儿攥紧了那块木屑,边缘刺进掌心。
穿越至今,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时代的恶意——那不是简单的歧视或排挤,而是一张织了多年的网,要将所有不安分的、试图冲破规矩的女子,连同她们所创造的价值,一同绞杀在黑暗里。
“七姑。”她忽然开口,“鲁大师那本《木经补遗》,你看过吗?”
七姑一怔:“师傅当年只给我讲过几段,说那是他毕生心血,后来离乡匆忙,遗失了……”
“如果我能在开斧祭上,用出那里面记载的、但孙大师不知道的更高明的技法呢?”巧儿眼里燃起两簇火,“如果他栽赃我偷学残卷,但我展示的,却是残卷里都没有的东西——”
院外忽然传来野猫凄厉的嘶叫。
小学徒吓得一哆嗦。七姑迅速将他带到后门,塞给他一包干粮和几个铜板:“从今天起,你去城南的慈幼局帮工,三个月内不要露面。”
送走小学徒,七姑闩上门,回头看见巧儿已经摊开新的宣纸,炭笔在灯下飞快地勾画。那些线条奇诡而精妙,像是某种古老的榫卯结构,又融入了现代力学的影子。
“这是什么?”七姑轻声问。
“鲁大师没写完的答案。”巧儿笔尖不停,“他当年在《木经补遗》里提出了‘柔柱承重’的设想,但没解决节点易损的难题。我这些年反复演算,加上……加上我家乡的一些知识,补全了它。”
她没说的是,那“家乡的知识”里,包含着钢混结构的节点处理、有限元分析的思维模型、还有她导师毕生研究的古建筑抗震理论——这些来自千年后的馈赠,此刻在她笔下与古人的智慧交融,生长出全新的脉络。
鸡叫头遍时,图纸终于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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