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说,一边用手中的炭笔,在图纸空白处快速勾勒出简单的斗拱结构示意图,标出“耍头”、“撑头木”、“穿销”的位置和力的传递方向,最后在那个交角处重重一点。
“您看,”她将图纸示向周大人方向,尽管周大人未必全懂,“这里的角度,若小于四十度,在长期负重下,极其危险。而这处檐角,我目测不足三十五度。设计之初,便埋下了隐患。”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乌鸦嘎地叫了一声。
属官们面面相觑。驿丞张大嘴巴。孙大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巧儿,盯着她手中那简单却直指要害的草图。他浸淫此道数十年,岂能听不懂?不仅听懂,他心中更是惊涛骇浪。这女子说的“应力集中”、“纤维疲劳”,词汇古怪却精准得可怕,而那个“交角过小”的判断,一针见血!这正是他昨日现场勘察后,心中隐约怀疑却不愿深想、更不愿当众承认的可能之一——若是设计缺陷,那他历年来的“维护得当”就成了笑话,若再深究,当年主持修建的匠人乃至官员……
周大人不懂具体匠作术语,但他极擅察言观色。孙大师那骤然变幻的脸色,属官们眼中的惊疑,以及这陈姓女子从容不迫、条理清晰的分析,都让他意识到,此女绝非信口开河。他心中那点因惊险而生的怒火,忽然转了个方向,掺杂进一丝好奇与审慎。
“依你之见,当务之急该如何?”周大人沉声问,目光却扫了孙大师一眼。
孙大师背脊一僵。
陈巧儿似乎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或者说,她察觉到了但不在意。她指向未塌的另外几处檐角:“隐患非止一处。需立即用杉木杆临时支撑所有类似结构的檐角,分散受力。彻底修缮,则需部分拆卸,更换朽坏穿销,并在‘耍头’后尾加设‘铁活’——最好是带扣的扁铁,重新分配力量,修正承重角度。眼下……”她看了看天色,“民女可先绘制加固详图,并监督临时支撑。耳房屋顶也需尽快遮盖,以防再次降雨。”
“准。”周大人毫不犹豫,旋即看向孙大师,语气听不出喜怒,“孙大师,你以为陈娘子此法如何?”
孙大师袖中的手攥紧了,面上却不得不强自镇定,甚至挤出一丝赞许的僵硬笑容:“这位……陈娘子,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临时支撑乃稳妥之举。至于具体修缮方案,还需仔细商榷。”他把“商榷”二字咬得略重。
“既如此,临时支撑之事,就由陈娘子主持,孙大师从旁协助,一应人手物料,驿丞即刻调配,不得有误!”周大人一锤定音。
命令下达,场面立刻动了起来。驿丞如蒙大赦,连声应诺跑去调人。匠役们搬来杉木杆、麻绳、工具。
陈巧儿也不多言,寻了块干净石板,将图纸垫在膝上,炭笔飞舞,很快画出几种支撑节点详图,标注尺寸角度。她画图时全神贯注,速度极快,线条干净利落,标注的尺寸数字古怪(用了部分阿拉伯数字和简易符号),却自成体系,让偶尔偷眼瞧看的匠啧啧啧称奇。
花七姑默默走到她身侧,撑开一把随身带的油纸伞,为她遮住渐热的日头,另一只手轻轻递上一块浸湿的帕子。陈巧儿画完最后一笔,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抬头对七姑感激地一笑,那笑容里的疲惫和紧绷,只有七姑看得懂。
“小心些。”七姑低声道,目光掠过不远处脸色晦暗、正低声吩咐徒弟什么的孙大师。
“晓得。”陈巧儿点头,起身走向堆积木料的地方,开始指挥匠役如何截取木杆,如何捆绑,如何寻找支撑点。她言语简洁,示范清晰,甚至亲手调整了两个支撑杆的角度。那些起初因她是女子而面现犹豫或不服的匠役,在她准确的指令和干净利落的动作下,渐渐收敛神色,依言而行。
周大人并未离开,只在稍远处廊下坐着,默默观看。他看到那蓝衣女子在杂乱工地中穿梭,身姿挺拔,目光专注,时而仰头观测,时而俯身划线,嘈杂的环境似乎丝毫影响不了她的判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那种将复杂结构了然于胸的自信,绝非寻常匠人能有。孙大师偶尔上前,指出一二细节,语气虽缓,却透着挑剔,那陈娘子应对不卑不亢,或接受,或解释,竟都能言之有物。
“此女……师承何处?”周大人低声问身旁一名亲随。
亲随摇头:“文牒上只写墨县人士,游历至此。倒是与她同行的那位花娘子,茶艺歌舞甚为了得,前日偶遇夫人,奉茶一曲,颇得夫人欢心。”
周大人若有所思。
临时支撑进行得还算顺利。日头渐高,主要隐患檐角都被粗大的杉木杆斜撑住,虽不美观,却稳当了许多。耳房的破洞也用油毡暂时苫盖。
陈巧儿额上见汗,靛蓝衣衫后背也浸湿了一片。她终于停下,仔细检查了一遍各处支撑点,才走向周大人回禀:“大人,临时处置已毕,三日之内当可无虞。这是民女草拟的修缮要点图说,请大人过目。”她呈上那张画满图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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