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七姑颔首,却又担忧地望向正在吊装的大梁:“可这里……”
“放心。”陈巧儿握住她的手,声音轻却坚定,“这一局,我们输不起,所以不会输。”
已时正,铜锣开道声由远及近。周大人陪同巡抚一行五十余人抵达工地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二十余工匠秩序井然地作业,十二根主梁已立起其九,那个传闻中的“巧工娘子”立于脚手架第三层,正用某种奇特的工具测量梁体垂直度。
巡抚眯眼看了片刻:“那女子所用,似非寻常绳尺?”
“回大人,”周大人忙道,“那是陈娘子自制的‘垂准仪’,据说是结合了西洋水钟原理与鲁班尺法,精度可至分毫。”
正说着,陈巧儿已从容下架,至二人前行礼。她今日特意穿了窄袖短衫与利落长裤,头发全束于巾帼之中,行止间毫无寻常女子的娇柔,倒似一位年轻的将领。
“民女陈巧儿,见过巡抚大人、周大人。”
巡抚打量她片刻,忽道:“听闻今晨有主梁断裂?”
工地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孙大师安插的眼线暗中交换眼色,等着看好戏。周大人面色微变——这事他竟不知情!
陈巧儿却面色如常:“确有此事。大人请看——”她引众人至那根修复的梁前,将事发经过与修复原理娓娓道来,既无遮掩,也无夸大,讲到关键处随手取木屑在地上画出结构图,“……故断处实际承重反增三成,因其内外双榫形成三角固力。”
巡抚俯身细看她所画图形,良久,直起身对周大人道:“此法可载入工部《应急工法录》。”又转向陈巧儿,“你师从何人?这手法不像寻常匠派。”
这是最危险的问题。陈巧儿垂目:“民女有幸得鲁南隐士鲁大师指点三月,其余皆是自行琢磨。鲁大师常说‘匠道在悟不在袭’,民女不过是在前人心血上添了些许新想。”
她答得巧妙,既抬出已故的鲁大师(其真实师承),又强调“自行琢磨”为未来可能展露的现代知识留了退路。巡抚果然未再追问,只饶有兴致地要求观摩施工。
午时将至,第九根主梁即将就位时,异变再生!
吊索突然发出不祥的嘎吱声——有人眼尖发现,西北角的滑轮组固定栓竟松脱了大半!若梁体坠落,不仅会砸伤下方工匠,更将在巡抚面前酿成惨剧。
“停!”陈巧儿厉喝的同时已冲向绞盘。她脑中飞速计算:滑轮组全重三百斤,梁重一千五百斤,下落加速度……有了!她夺过绞盘手柄,不是向上绞,反而猛地下压——只听“咔”一声,备用安全栓瞬间弹入卡槽,下坠骤止,梁体悬在离地仅五尺处晃荡!
死里逃生的工匠瘫坐在地。陈巧儿却盯着那个松脱的主栓——栓体表面有新鲜的凿痕,分明是被人故意撬松的。
“今日真是多事之秋啊。”巡抚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听不出喜怒。
陈巧儿转身,正对上巡抚深邃的目光。她知道,此刻若指认有人破坏,无凭无据反显推诿;若不言,则可能被认定管理不力。
“是民女督查不严。”她忽然躬身,“请大人允民女半炷香时间,更换全套吊索系统。”
巡抚抬了抬手。陈巧儿立即带人动作起来。她当众演示了如何用三重保险栓替代原有的单栓设计,又改良了滑轮组的受力分布。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倒像这突发状况本就是计划中的演示环节。
孙大师安排在工匠中的内应,此刻脸色已白如纸——他们万万想不到,这女子竟能当场化危机为展示技艺的舞台!
傍晚收工时,花七姑带回了一卷誊抄的账目。
“孙记木行上月共采购烧碱两百斤,是往常的三倍。”她指尖点在一行记录上,“更蹊跷的是,其中五十斤的出库记录写着‘李府别院取用’,日期正好是七日前——也就是我们中标第三日。”
陈巧儿对着油灯凝视那行字,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果然是他。但仅凭这个,动不了李员外。”
“还有一事。”花七姑压低声音,“我买通孙记的一个伙计,他说昨日看见李员外的管家与一个陌生面孔在茶楼密谈。那陌生人腰间悬的令牌……刻的是‘将作’二字。”
陈巧儿猛然抬头。将作监——主管全国土木工程的官署,汴京来的考察官员!按照大纲,此人本应在卷末才正式出场……
“时间线提前了。”她喃喃道,“李员外竟然已经搭上了京城的线。”
花七姑握住她的手:“巧儿,我总觉得这次不只是嫉妒我们抢了工程。李员外似乎……在急着向某人证明什么,或是交换什么。”
夜色渐浓,工地上只剩巡查的灯笼明明灭灭。陈巧儿推开窗户,望见江对岸李员外府邸的灯火通明。一种直觉如冷针般刺入她的脊背——今日的两次“意外”,或许并非真想造成多大破坏,而是……
“是试探。”她忽然道,“有人在试探我的技艺深浅,同时也在试探周大人的底线。若我今日处理不当,巡抚对周大人的能力会产生怀疑;若我处理得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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