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货达海外终收款
货物驶离黑风岭的第十天清晨,第一缕带着寒意的阳光刚漫过山顶的柞树梢,把山间的薄雾染成了淡金色,赵铁山就已经拄着那根磨得溜光的枣木拐杖,颤巍巍地站在了堂屋的东墙根下。墙上除了赵念岭那幅色彩鲜亮、笔触稚嫩的 “货物发运图”—— 图里的大货车画得圆滚滚的,乡亲们的笑脸挤成一团,还多了一张赵思远特意打印的 A4 纸,被透明胶带仔细地贴在画的旁边。纸上用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笔标注着物流节点,黑色是出发信息,蓝色是在途动态,最新的一行蓝色字迹是昨晚赵思远熬夜更新的:“货物抵达目的港,待清关”。老人慢悠悠地戴上老花镜,镜架滑到了鼻梁中段,他抬手推了推,枯瘦的手指带着薄茧,轻轻拂过 “目的港” 三个字,指尖在纸面上来回摩挲,像是在确认这行字的真实性。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灼又期盼的光,嘴里反复喃喃自语:“到地方了,可算到地方了…… 这清关可千万别出岔子啊。”
恍惚间,他的思绪飘回了三年前 —— 那天他跟着建军去县里开农产品展销会,第一次听见 “出口” 两个字。展台的人说,山里的野生菌、蜂蜜在国外能卖上好价钱,他那双曾瞄准过鬼子炮楼的眼睛,瞬间亮得像山尖的星。散会后,他愣是扒着供销社的拖拉机,颠颠巍巍跟着建军去了市里的港口。从没见过那么大的船,像座移动的堡垒,鸣笛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挤在人群里,看着一箱箱国货被吊上船,心里头那股子军人的探路执念,烧得他浑身发烫。回去的路上,他甩开建军的搀扶,走了二十多里土路,脚底磨出了泡,却攥着拳头跟建军念叨:“咱黑风岭的东西,不比展台上的差!当年咱能守住这片山,现在就能让这片山的东西,闯出国门!”
儿媳端着一个印着青花的粗瓷碗走进来,碗里是熬得浓稠软烂的小米粥,上面还飘着几粒红枣。见他又守在物流表前,儿媳忍不住笑了,把碗轻轻放在旁边的八仙桌上:“爹,先吃早饭吧,小米粥熬了快一个时辰,烂得能抿化,是您爱吃的口感。李经理昨天打电话还说,清关得按人家的流程来,每一项都要核对清楚,急不得的。” 赵铁山缓缓转过身,接过碗,手指扣住温热的碗沿,目光却仍黏在那张物流表上,半天没动筷子。“我知道按流程,”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沙哑,“可这不是咱黑风岭头一回把货卖到国外嘛,关乎着全村乡亲的盼头,我这心里就跟悬着颗手榴弹似的,不落地不踏实。” 儿媳无奈,只能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候着,见他终于把目光从纸上移开,才轻声劝着:“您快吃吧,粥要凉了,凉了伤胃。” 赵铁山这才点点头,用勺子舀了一勺粥,慢慢送进嘴里,却没尝出多少滋味。
这些天,黑风岭的乡亲们也和赵铁山一样,心里都悬着这么一块石头。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每天天刚亮就聚了不少人,有手里攥着针线活的大娘,有扛着锄头准备去地里却特意绕过来的大叔,还有闲着没事的老人,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那批发往海外的货。“张婶,你说咱的货能顺利清关不?我听人说国外的规矩可多了。”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汉子问道,手里还下意识地摩挲着锄柄。张婶停下手里的针线,抬头望了望山外的方向:“应该能吧?建军那孩子办事牢靠,再说还有外贸公司的人盯着呢。不过说实在的,我这心里也直打鼓,就怕外国人挑毛病。”“可不是嘛,” 旁边的李伯接话,脸上满是期盼,“要是能顺利收到钱,今年冬天就能给娃添件新棉袄,再买两斤五花肉过年。”“我家那口子还说,等回款了就把老房子的屋顶翻修下,去年漏雨漏得厉害。”…… 细碎的期盼声混着山间的寒风飘着,赵卫国每次路过这里,都会停下脚步,耐心地给大家解释:“大家放心,建军每天都跟外贸公司的李经理对接,有任何消息,我们第一时间就通知大伙儿。” 可即便如此,乡亲们的目光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往山外的公路方向望,盼着能传来好消息。
赵建军确实没敢有半分松懈。这些天,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披着件厚外套就往生产车间跑。车间里还带着夜间的寒气,他却顾不上搓手取暖,径直走到堆放野生菌的货架前,随手拿起一包,拆开包装,凑近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起几朵,感受着烘干后的湿度,确认品质和出口的批次一样不打折扣。检查完野生菌,又去查看蜂蜜的封装情况,仔细核对每一瓶蜂蜜的密封盖是否拧紧,标签是否贴得整齐。上午处理完车间的琐事,午后就雷打不动地给外贸公司的李涛打视频电话,电话接通的第一句,总是那句不变的询问:“李经理,清关进度怎么样了?对方那边有没有什么反馈?” 电话那头的李涛每次都笑着安抚他:“赵总,你别急,清关手续都齐全得很,对方也已经派人去港口验过货了,没提任何异议,估计再过两天就能完成交接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赵建军悬着的心才能稍微放下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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