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钱的事您真别担心。”赵建军在床边坐下，放柔了语气劝道，“现在外贸的事顺了，李涛那边已经把第一批货款结了一部分，赚了钱就能给您好好治病，您的身体才是天大的事。您要是倒下了，我一个人可撑不起这么多事，乡亲们也得慌神。”
赵铁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没再反驳，只是眼神黯淡了几分，里面藏着说不清的疲惫和落寞。他靠在棉垫上，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一片接一片，像断了线的风筝，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我这辈子，守过黑风岭的山头，带过乡亲们开荒种粮，从没这么累过……当年打仗是身体累，累了倒头就能睡，扛着枪冲上去跟鬼子拼了就完了；现在是心里累，像压着座山，堵得慌，累得喘不过气，连觉都睡不安稳。”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赵建军的心上，疼得他眼眶发紧。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谈判那几天，他亲眼看到父亲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坐在灯底下，一会儿摩挲着老步枪琢磨对策，一会儿又翻出乡亲们的种植清单，担心大家的收成卖不上价，硬生生把自己熬垮了。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父亲的疲惫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秀莲端着重新温好的汤药走过来，轻轻放在小几上，打破了屋里的沉默：“爹，药温好了，不烫嘴了，趁热喝了吧，喝了能舒服点。”她拿起碗，用小勺舀了一勺，自己先抿了抿，确认温度合适后，才递到赵铁山嘴边。赵铁山顺从地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喝着，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着辛辣的痛感，他却没皱一下眉——比起心里的煎熬，这点皮肉上的苦，根本算不了什么。
下午的时候，阳光透过云层洒了下来，驱散了些许寒意，赵铁山的精神也跟着好了些。他让秀莲扶着他走到院子里，脚下的步子虚浮，全靠拐杖和秀莲的搀扶才勉强站稳。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挪到那杆老步枪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油布包裹的枪身，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枪身的轮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他眼角深深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那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刺眼得很。
“当年就是凭着这杆枪，我和柱子、石头他们，在黑风岭的山头上，把鬼子一次又一次地挡在了山外。”赵铁山的声音带着几分悠远的追忆，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越了岁月的迷雾，回到了当年战火纷飞的年代，“那时候条件多苦啊，冬天没棉鞋穿，脚冻得又红又肿，裂得全是口子；吃不上饭，就挖野菜、啃树皮，晚上就钻山沟躲鬼子的扫荡，可心里踏实，因为敌人就在对面，咱看得见、摸得着，扛着枪冲上去就完了，明刀明枪地干，不藏着掖着。”
赵建军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这些话，父亲已经跟他说过无数遍了，可每次听，他都能感受到父亲当年的热血和坚定，仿佛能看到父亲和战友们在山头上浴血奋战的身影。“现在不一样了，”赵铁山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憋屈和无奈，“现在是暗里较劲，你跟人家讲道理，人家跟你耍无赖，拿乡亲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特产当筹码，压价压得狠，这日子比当年钻山沟躲鬼子还熬人！”
说着，他的情绪又激动起来，胸口一阵起伏，紧接着就开始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秀莲吓得连忙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急声道：“爹，您别激动，咱回屋歇着去，别再受了凉。”赵铁山点了点头，在秀莲和赶过来的赵建军的搀扶下，慢慢挪回屋，刚躺下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连忙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呼吸急促得像要断了气。
赵建军看着父亲难受得蜷缩起来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也更加坚定了要带他去大医院的想法。他悄悄拉着秀莲走到屋外，压低声音跟她商量：“等爹的病情再稳定点，我就去镇上联系车，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得强行带他去县城的大医院，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再拖下去要出大事的。”秀莲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担忧，轻轻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可爹的脾气你也知道，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怕是不会愿意跟我们走。”
“不愿意也得去，他的身体不能再耽误了。”赵建军的语气异常坚定，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决心，“我已经跟李涛通过电话了，跟他说好了，外贸的收尾事宜他先帮着盯几天，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联系，我专心在家照顾爹，先把爹的病治好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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