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心病难医身渐垮，遗愿沉沉系战友
没过多久，村里要接待一批外地考察团的消息就传到了赵铁山耳朵里，更让他揪心的是，考察团里还有几位是来洽谈深化旅游合作的商家。这消息像根细针，精准刺中了他紧绷的神经，当天下午他就胸闷气短得厉害，胸口像是被厚重的棉絮堵着，连呼吸都要费尽全力，整夜睁着眼睛没合眼，耳边尽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第二天一早，他实在放心不下，想撑着起来去村口看看情况，刚在秀莲小心翼翼的搀扶下挪了两步，眼前突然一黑，天旋地转间，整个人直直地摔了下去。
这一摔，赵铁山彻底下不了床了。秀莲吓得脸色惨白，慌忙喊来赵建军，两人合力把他抬到床上，看着他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如纸的模样，赵建军急得团团转，手脚都在发颤。他再也顾不上父亲之前的反对，当即决定带他去县医院检查，喊来邻居帮忙，用担架抬着父亲就往山下赶。县医院的检查结果让赵建军如遭雷击，医生特意把他拉到走廊尽头，脸色凝重得吓人：“老人早年的战伤把身体底子彻底掏空了，这次又是心病郁结，精气神耗得差不多了，身体各器官都在走下坡路，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医生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赵建军心上，他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滚落，怎么也没想到，父亲的身体会垮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从医院回来后，赵铁山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多数时候都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醒来，眼神也浑浊得厉害，连朝夕相处的家人都认不出来。可奇怪的是，他却能准确无误地喊出每一位牺牲战友的名字，时而嘶吼着作战指令：“石头，守住山口！别让鬼子冲进来！”时而又带着哭腔叮嘱：“柱子，掩护乡亲转移！一定要把他们送到安全地带！”每次喊完，他都会陷入长时间的沉默，眼角的泪水顺着皱纹滑落，浸湿了枕巾。赵建军守在床边，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父亲是把自己困在了当年的战场上，那些没能放下的牵挂、没能兑现的承诺，都成了熬着他的心病，日夜啃噬着他的精气神。
有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落在赵铁山的脸上，他突然清醒了不少，眼神里有了些许光亮。他费力地抬起手，朝着赵建军的方向招了招，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建军，你过来……”赵建军连忙凑到床边，握住父亲干枯的手，那双手冰凉且瘦弱，骨头硌得人发疼。赵铁山紧紧攥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交代：“我走后，你一定要……一定要把石头和柱子他们的后人找到，好好招待他们。每年清明、重阳，带着他们去纪念碑……跟他们说，祖国现在好了，咱黑风岭的旅游搞起来了，乡亲们日子红火了……以后没人敢欺负咱了。”说着，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缓过劲来，眼神里满是殷切的期盼。
他还想亲手写一封给战友后人的信，把心里的话都写进去，让赵建军拿来纸笔。秀莲连忙找来了笔墨纸砚，铺在床边的小桌上，赵铁山颤抖着想要去握笔，可那支平日里轻飘飘的笔杆，此刻却重若千斤，刚碰到笔杆就不受控制地掉在了床上。看着滚落的毛笔，他突然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哭了起来，眼泪汹涌而出：“我答应过他们，要替他们看好日子……可我没力气去找他们了，连封信都写不了……我对不起他们，对不起这些埋在山里的老兄弟啊！”哭声微弱却悲切，听得人揪心。
赵建军连忙握紧父亲的手，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话，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爹，您别难过，找战友后人的事我已经办好了，他们很快就来。信我替您写，我一句一句念给您听，您放心。”他拿起笔，按照父亲的意思，一字一句地写下了信，从当年的战斗岁月写到如今的幸福生活，从对战友的思念写到对后人的嘱托。写完后，他轻声念给父亲听，赵铁山靠在床头，静静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慢慢止住了哭声，眼神里满是期盼：“等他们来了，把信交给他们……跟他们说，咱赵家没忘本，没忘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山里兄弟。”
之后，赵铁山让家人把历年祭碑的照片都拿出来，一张张小心翼翼地铺在床边的被褥上。他虚弱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的纪念碑，拂过碑上那些熟悉的名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稀世珍宝：“以后不光咱家去祭碑，还要带着战友的后人去。让他们知道，这些埋在山里的兄弟，永远有人记着，永远不会被遗忘。”他的目光落在照片里年轻的自己和并肩而立的战友身上，眼神渐渐变得悠远，像是穿越了岁月的阻隔，回到了当年一起战斗、一起守山的时光，随后又飘向窗外的黑风岭，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跟老伙计们说着悄悄话，诉说着这些年的牵挂与思念。
赵晓宇每天放学回来，放下书包就直奔爷爷的房间，守在床边，帮着奶奶和父亲整理那些祭碑的照片。他把照片按年份一张张叠好，轻轻放在爷爷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赵铁山清醒的时候，就会拉着孙子的小手，指着照片上的纪念碑，慢慢跟他说：“晓宇，记住这些照片，记住纪念碑上的名字。这些都是当年保护咱黑风岭的英雄，以后你也要跟着去祭碑，跟碑上的爷爷们说说黑风岭的变化，说说咱的好日子。”赵晓宇重重地点点头，把爷爷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他看着爷爷眼中的期盼，感受着爷爷手心的温度，突然明白了“传承”两个字的重量，那是一份不能辜负的嘱托，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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