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辑室的台灯在凌晨两点依然亮着，林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他盯着电脑屏幕，鼠标悬在时间轴上李秀兰采访片段的起始帧——老人的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喉结动了动，像是要把七十年的委屈都咽下去。
再往前两秒。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她抱臂站在转椅旁，发梢还沾着方才跑出去买咖啡时落的雨星子，让观众先看见她手里的长命锁。
林默的手指在键盘上轻叩，画面切到李秀兰布满皱纹的手，半枚红漆斑驳的长命锁躺在掌心里，与他口袋里的那半枚严丝合缝。
镜头缓缓上移，老人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像被风吹开的灶膛火：哥，你不是没人记得你！她的声音带着乡音的颤，你说你是好兵，我们都信你！
监控器里的李红梅突然吸了吸鼻子。
这个总把碎发别在耳后的姑娘，此刻正攥着纸巾按在鼻尖，指节泛白：林老师，要...要加哭声吗？
林默的拇指停在空格键上。
他想起三天前在李家老宅的院子里，李秀兰就是这样突然跪下去的。
当时她的蓝布衫蹭着青石板，膝盖压碎了几株野薄荷，草叶的清苦混着她的呜咽：我八岁那年他参的军，走时说等打完仗给我带糖。现在屏幕里的老人还在哭，脊背抖得像秋风里的稻穗，可眼睛却亮得惊人，现在我给他带了——她从兜里摸出块水果糖，糖纸在镜头前泛着暖黄的光，大白兔的，比他说的还甜。
就保留原音。林默点击导出键，进度条开始缓缓爬升。
他的指腹蹭过键盘边缘，那里还留着李秀兰握过的温度——老人离开时特意用袖口擦了擦他的手背，说沾沾人气，你剪片子时他能感觉到。
苏晚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微信提示疯狂跳动：李老师，成片发我一份！博物馆王馆长说要在大厅循环播放！我妈刚才打电话哭着问什么时候能看。
要不...提前上线？苏晚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现在零点刚过，正好是李大海牺牲的时间——他投影里说过，黎明前最黑的时候，可星星特别亮
林默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投影里那个蜷缩在弹坑里的年轻战士，睫毛上结着冰碴，却固执地望着东方：等天亮了，我要看看新中国的太阳。他摸出怀表，表壳贴着掌心的温度，轻声说：
《你不是没人记得你》上线时，林默正蹲在展馆的玻璃展柜前，用软毛刷清理李大海的身份牌。
铜牌边缘的缺口是子弹擦过的痕迹，他昨天刚用金漆补好——爷爷说过，烈士的名字，要像金子一样亮。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得发烫。他掏出时，屏幕已经被消息挤爆：
@历史爱好者阿乔：看到李秀兰奶奶举着糖的镜头，我哭着翻出了爷爷藏在铁盒里的军功章。
原来他们不是故事里的某战士，是会给妹妹带糖的哥哥啊。
@00后大学生小周：老师让我们写观后感，我写他们用生命守护的，不只是国家，还有我们的未来。
全班读的时候，连最皮的男生都红了眼。
@抗美援朝纪念馆：已联系林默先生，拟将本片纳入最可爱的人常设展项。
展馆的自动门地打开。
林默抬头，看见个穿旧军装的老人扶着拐杖进来，军帽下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
老人在无名者专区前站定，指尖轻轻碰了碰展柜上的投影屏幕——李大海的影像正从雪地中浮现，哈出的白气在镜头前散成雾。
他当时该有十七八？老人的声音像旧磁带，沙沙的，我连队有个小战士，也爱把家信揣在胸口。
后来...后来他没回来。他摸出块蓝布包，里面是半张泛黄的信纸，我替他收着，收了七十年。
林默的呼吸突然发紧。
他想起怀表里层那道淡去的刻痕，想起爷爷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有些名字，不能跟着我们带进棺材。
他蹲下来与老人平视：我帮您找家人，行吗？
老人的嘴唇抖了抖，突然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右手背有块狰狞的伤疤，像朵绽开的石花：谢谢你，让他说出了想说的话。
此刻三百公里外的酒店套房里，张远航的钢笔尖戳穿了酒店信纸。
他盯着手机里的热搜榜，你不是没人记得你几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助理刚送来的媒体合作方案被他摔在地毯上，封皮蹭到了威士忌酒渍：不是说能封杀？
林先生那边...联系了十家媒体，有七家说要做专题。助理缩着脖子，还有文化评论员陈老师，您让我转交的约稿函，他让人带话...
带什么话？张远航扯松领带，喉结滚动着冷笑。
他说...助理咽了口唾沫，这不是煽情，这是真实的记忆
深夜十一点，林默的出租屋飘着速溶咖啡的苦香。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记满李大海的线索：李家村1951年参军名单长津湖战役三营七连伤亡记录。
怀表搁在台灯下，表壳突然泛起微光，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摩挲。
他猛地抬头。
怀表表面的铜绿正在褪去，一道新的刻痕缓缓浮现，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淡金色：1950.11.27，长津湖·黎明之前。
林默的手指颤抖着抚上表壳。
这串日期他太熟悉了——爷爷的日记本里夹着张老照片，照片背面就写着这个日期。
照片里的年轻战士抱着机枪，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爷爷...他轻声说，喉间发哽。
怀表的光突然亮了些，像是回应。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林默拿起来，是学术论坛组委会的邮件：诚邀林默先生作为特邀嘉宾，参与12月5日现代史记忆传承学术论坛。
他望着怀表上的新刻痕，窗外的月光漫过桌角，落在那半枚长命锁上。
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有些名字，终将在黎明中被重新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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