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纱帘时，林默正对着镜子系领带。
这是他第二次穿正装——上一次还是爷爷的葬礼。
衬衫第二颗纽扣下，怀表贴着皮肤微微发烫，像在提醒他今天的重量。
市委礼堂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林默站在台阶下仰头看横幅：追授王建国同志中共党员荣誉称号仪式。
红底白字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面褪色的旧标语，倒像岁月在叠印。
他摸了摸西装内袋里的怀表，表壳内侧1951.4 汉滩川的刻痕硌着指尖——那是昨夜投影后新增的，此刻正随着他的心跳共振。
礼堂里坐满了人。
林默选了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目光扫过前排：穿藏青中山装的老战士，抱着相框的王文杰，眼眶泛红的苏晚举着摄像机，镜头正对着主席台中央的党旗。
现在宣布：经中共XX市委批准，追认王建国同志为中国共产党党员。主持的老领导声音带着颤音。
林默的呼吸突然一滞。
他想起投影里那个蹲在弹坑里的王建国，冻得发紫的手指把申请书往棉袄里塞，哈出的白气在硝烟里散不开：等打完这仗，我就能在党旗下宣誓了......
全体起立，向王建国同志致敬！
掌声如潮涌来。
林默却没有动。
他缓缓举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轻轻碰了碰太阳穴。
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像在描摹某种跨越时空的轨迹——他看见投影里的王建国也在敬礼，硝烟里的军礼歪歪扭扭，却比任何勋章都要明亮；他看见松骨峰上被烧得焦黑的战士们，他们保持着射击姿势的手，也在以同样的弧度指向天空；他看见冰雕连的队列里，那个把最后半块炒面塞给小战士的班长，冻僵前的最后一个动作，也是这样的军礼。
默哥。苏晚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林默转头，看见她举着摄像机，镜头里映出他泛红的眼尾。你刚才的样子，像在和六十年前的他们握手。
王文杰上台接证书时，林默才发现他鬓角全白了。
老人接过红绒布包裹的证书，突然跪了下去。
掌声猛地顿住，只听见他带着哭腔的哽咽：这不是给我王家的......是给所有在朝鲜没等到党徽的孩子们的！
礼堂里响起抽鼻子的声音。
林默摸出兜里的手帕，才发现不知何时已被攥得皱巴巴。
他望着王文杰颤抖的后背，想起上周去医院看老人时，对方翻出个铁盒，里面全是王建国的旧物：磨破边的搪瓷缸，缺了颗纽扣的军装，还有半块染血的弹壳——老人说这是从松骨峰阵地捡回来的，我爷爷总说，党员要把生的希望留给战友。
仪式结束时已近正午。
林默谢绝了媒体围堵，绕到礼堂后的小花园透气。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他点开微信，苏晚发来十几条消息：热搜第一了！《人民日报》转了！李红梅说有三个老兵家属联系我们要提供资料！最后一条是截图：某新闻标题《迟到七十年的入党申请书，刻在骨头上的信仰》，配图是王建国的申请书复印件，字迹在照片里依然笔挺。
林老师。
熟悉的声音让林默后背一僵。
他转身，看见张远航站在紫藤架下。
这个月第三次在展馆遇见对方时，林默还在想是不是巧合——张远航从前总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上个月甚至在直播里质疑冰雕连的真实性。
此刻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指尖泛白。
那天看了纪录片。张远航喉结动了动，目光落在林默胸前的怀表上，我去了松骨峰......他顿了顿，从纸袋里抽出一沓照片，这是我拍的，弹坑里的弹壳，战壕边的冻土层，还有......他翻到最后一张，是块嵌在岩石里的碎布，当地老乡说，这可能是当年战士的军装。
林默接过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松骨峰的夕阳，血色晚霞里，一块刻着松骨峰英雄阵地的石碑被照得发亮。我错了。张远航突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是历史需要被打扮，是我们总在急着给历史贴标签。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句：下次布展需要帮忙，算我一个。
紫藤花簌簌落在林默肩头。
他望着张远航逐渐模糊的背影，突然想起上周整理王建国遗物时，在申请书夹层里发现的半张照片——两个战士勾着肩笑，背后是被炮火掀翻的树干。
照片背面写着老陈，等打完仗去我家吃饺子。
后来周晓明查资料说，那个叫老陈的战士，牺牲在三天后的冲锋里。
怀表在这时震动起来。
林默低头，表盖不知何时自动弹开，表面浮现出淡金色的字迹：请帮我找到她......字还没写完，眼前突然闪过白光——
是条被熏黑的坑道。
墙根堆着冻硬的土豆，一盏马灯摇晃着，照见个扎麻花辫的女战士。
她膝盖上垫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钢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冻得通红的手指正往嘴里哈气。
背景音里有炮弹闷响，她却笑得很轻：秀芝姐说等胜利了，要在天安门前拍张全家福......
画面戛然而止。
林默猛地攥紧怀表，金属表壳硌得掌心生疼。
他听见耳际响起细弱的、带着川音的尾音：你还愿意听我说完吗？
博物馆闭馆的铃声从远处传来。
林默这才发现自己站在花园里已近黄昏，手机屏亮起，是苏晚的消息：《迟到的党员》展览明天收尾，需要你来确认文物摆放。
他低头看向怀表，表面的字迹已经消失，但温度还在。
晚风掀起他的西装衣角，吹得怀里的照片沙沙作响——最上面那张松骨峰的夕阳里，仿佛有个模糊的身影在挥手。
林默把照片收进包里，转身往博物馆走。
路灯次第亮起时，他摸出手机给苏晚回消息：我明天早点到，有些新东西要加进展览。
台阶上的影子被拉长，和六十年前某道影子，慢慢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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