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夹雪。
上海的冬天很少下这种带着冰碴子的雨,打在黑伞上噼里啪啦乱响,像是一把把细碎的沙砾;雨点砸落时伞面微微震颤,伞骨传来细微的嗡鸣,一股铁锈混着湿土的腥气钻进鼻腔。
林默撑着伞,站在那排灰白色的墓碑前。
哪怕穿着厚羽绒服,那股湿冷还是顺着裤脚往上爬;布料吸饱了水汽,紧贴小腿皮肤,凉意如活物般一寸寸向上游走,指尖已冻得发木,连伞柄的磨砂纹路都摸不真切。
他看了眼身旁的老杨,老人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那枚有些氧化发黑的纪念章别得一丝不苟;铜章边缘泛着幽微的青绿锈斑,在铅灰色天光下泛出冷硬的哑光,衣领处几根银白的绒毛被风掀动,簌簌轻颤。
轮椅的车轮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碾出两道深痕;橡胶胎压过积水时发出沉闷的“咕唧”声,水花溅起又迅速回落,留下两道油亮反光的湿痕,边缘浮着细小的冰晶。
苏晚没打伞,她穿着雨衣,手里的摄像机镜头上罩着防雨套,红色的录制灯在灰暗的雨幕中一闪一灭;雨衣塑料面被风鼓起,发出绷紧的“噗噗”声,镜头防雨套表面凝着细密水珠,红灯每闪一次,就在水珠曲面折射出一粒跳动的、猩红的光点。
“到了。”老杨的声音很哑,像是被这天气冻住了喉咙;喉结上下滚动时发出干涩的“咯”声,呼出的白气刚离唇便被风撕碎,混入斜飞的雪粒里。
面前是一块无字碑。
因为没有确切的烈士身份认定,这里甚至不能刻上张德昌的名字,只有编号。
老杨的手抖得厉害,他试图从怀里掏出那个密封袋装着的日记本复印件,试了几次都没拿稳;纸页边缘已被体温焐热,却仍透出脆硬的寒意,指尖蹭过塑料封膜,发出窸窣的静电微响。
林默弯下腰,帮他把那张纸轻轻放在碑前的台阶上。
没有鲜花,只有一瓶老人特意带来的二锅头。
“连长让我给带句话。”老杨拧开瓶盖,酒液洒在地上,瞬间激起一阵白沫;酒香浓烈刺鼻,混着泥土腥气与雪水清冽,泼溅时蒸腾起一线微不可察的灼热白气,
“三连没了,但三连的魂还在。指导员,你没丢人。”
风把那张复印件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极力辩解什么;纸页翻飞时刮擦台阶边缘,发出枯叶般的“嚓嚓”声,边角卷起又落下,像一只徒劳扑腾的灰蝶。
林默盯着那张纸,视线有些模糊。
他仿佛看到七十三年前的那场大火里,那个男人也是这样在风雪和烈焰中哆嗦着,用断了的手指写下最后的愧疚;幻视中火光舔舐视网膜,耳畔炸开焦木爆裂的“噼啪”声,掌心却分明感到此刻雨水浸透的冰冷石阶的粗粝颗粒感。
“那个说你跑了的新兵蛋子,后来在第五次战役里牺牲了。”老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分不清是泪还是雨;指腹划过脸颊时带下冰凉黏腻的水痕,盐涩味悄然漫上唇角。
“他到死都以为你是去逃命。今天我来了,我替他给你磕头赔罪。”
老人挣扎着要从轮椅上下来,林默赶紧扶住他的肩膀。
老杨死死抓着林默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那力度大得惊人;指甲边缘硌着羽绒服面料,隔着三层布料仍能感到那股痉挛般的灼烫与颤抖。
“不磕不行……这冤屈背了七十年,太沉了……”
镜头里,老人干枯的手掌拍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那一声闷响,像是砸在林默的心口;掌肉撞击地面时震得林默耳膜嗡鸣,余音未散,水泥地的寒气已透过鞋底直抵脚心。
回到工作室已经是晚上八点。
苏晚头发还是湿的,她顾不上擦,手指在剪辑键盘上敲得飞快;键盘按键回弹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湿发梢垂在颈后,冰凉水珠正缓缓滑入衣领。
屏幕上,老杨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占满了画面,背景音只留了那在这场雨雪中的哭嚎,去掉了所有煽情的配乐;哭声里夹着鼻腔堵塞的浊重气息,偶尔一个抽气声,像破风箱漏气般嘶哑。
“这样行吗?”苏晚停下手,回头看林默,“会不会太……粗糙了?”
“真实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力量。”林默手里捧着热茶,但指尖还是凉的;陶杯壁温热,可茶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指尖悬在杯沿上方,只感到那点虚浮的暖意,而指腹依旧僵麻。
“发吧。”
视频上传。
标题:《他曾以为自己失败了,但我们知道,他拼尽了一切》。
没有预想中的全网爆火,数据爬升得很慢。
评论区里,除了例行的“致敬”,很快出现了刺耳的声音。
“剪辑痕迹太重了,纯粹是卖惨。”
“就算老人说是误会,证据呢?口述历史能当正史看?”
“现在的自媒体为了流量,什么反转都敢编。那可是官方定的失踪,大概率就是逃兵。”
苏晚气得把鼠标一摔:“这帮人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老杨都那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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