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没点赞,只是默默退出了界面。他走到展厅尽头的留言墙前。
那里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签纸。
风从通风口悄然渗入,纸片像鳞片一样哗啦啦响,带着纸浆纤维特有的微酸气息;指尖掠过,能感到不同纸张的肌理差异:光滑的铜版纸、毛糙的再生纸、吸水性极强的宣纸边角……
他的视线定格在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考研二战失败,本来想来这散散心,觉得自己是个废物。看完张连长的日记,突然觉得我想错了。我也曾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但现在明白,只要拼尽全力努力过,这本身就值得尊重。谢谢你,陌生人。”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发酸,视野边缘泛起一层温热的雾气;他下意识眨了眨眼,睫毛扫过湿润的眼睑,带来一丝痒意。
“‘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这七个字,竟与张连长日记末页被血浸透的涂改痕迹,诡异地叠在了一起。”
他感觉胸口那块怀表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刺痛的灼烧,而是一种温润的、像是脉搏跳动般的频率。
那是共鸣。
不是来自于1950年的战场,而是来自于2023年的此刻。
这一刻,历史和现实,通过“失败”这两个字,奇迹般地接上了轨。
晚上回到修复室,林默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工作台上一盏昏黄的台灯。
光晕温柔地铺开,像融化的蜂蜜,将他摊开的笔记本、镊子、棉签、清洗液瓶都镀上暖边;空气里浮动着陈旧纸张的微尘味、乙醇挥发的清冽、还有樟脑丸沉静的辛香——三种气味交织,形成一种令人安心的、时间凝滞的结界。
他从领口掏出那块怀表。
这枚怀表,是张德昌连长牺牲前夜托通信员交给文书的最后一件私物——表壳内侧,至今还刻着半行未写完的‘致吾女’。
表盖上的那道裂痕还在,但在灯光下,裂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原本静止的黄铜表面,那个因为高温灼烧形成的雪花状印记,竟然在极其缓慢地旋转。
如果是以前,林默会惊慌。但现在,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它。
裂痕并没有破坏怀表的结构,反而像是给它开了这扇窗。
一行只有他能感知的文字,伴随着温热的气流,浮现在脑海深处:
能量阈值突破。
解锁感悟:失败,也是坚守的一种。
那个旋转的雪花印记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点微光,没入林默的指尖。
他突然明白,这块表需要的“充电”,从来不是什么电力或磁场,而是人心的理解。
当现代人真正读懂了那个年代的痛与燃,这块表就会活过来。
“我也该去做我的事了。”
林默低声自语,将怀表小心地塞回衣领内侧。
贴着皮肤的金属有些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像一枚沉入血脉的种子。
一周后,浦东国际会议中心。
“战争与记忆”国际论坛的现场,聚光灯打在讲台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光柱中浮尘翻飞,如同无数微小的星尘在灼热气流里舞蹈。
台下坐着来自各国的历史学者、博物馆馆长,还有不少头发花白的老兵后代——一位坐在第三排的老兵,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声;他面前的小桌上,一杯水微微震颤,水面映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斑。
林默穿着一身并不太合身的深色西装,显得有些局促。
他上台的时候甚至绊了一下脚,引起台下一阵善意的轻笑;鞋跟磕在木地板上,“咚”一声闷响,随即被更轻的、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与纸张翻动声吞没。
他扶住麦克风,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皮革座椅的微膻、空调冷风的干燥、还有台下飘来的一丝雪松香水的气息。
讲稿就放在手边,那是苏晚帮他改了五遍的稿子,辞藻华丽,逻辑严密。
但林默没有看稿子。
“大家好,我是林默,一个修文物的。”
他的声音不大,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但很快就稳住了,“以前我觉得,我的工作是把破碎的东西拼起来,让它们看起来像新的。但我现在发现,我错了。”
三个月前,他还觉得修复室的恒温箱才是唯一真实的宇宙;今天,他忽然懂了——所谓修复,从来不是复原旧物,而是为断裂的时间,焊上一根能传导体温的导线。
他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胸口。
隔着衬衫,那块怀表正发散着一股安定的热流,那个雪花印记仿佛在胸膛上缓缓转动,回应着他的心跳;与此同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后排一位白发女士正悄悄抬手,用一方素白手帕按住鼻尖——手帕一角绣着褪色的梅花,针脚细密而倔强。
“我们不是要重塑历史,给它涂脂抹粉。我们是要让那些裂痕露出来,让那些遗憾露出来。”林默抬起头,目光越过刺眼的灯光,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我们要让历史真正‘活着’,哪怕它并不完美,哪怕它带着血和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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