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填的是‘松骨峰余震’。”
赵晓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水面没起涟漪,只有一圈圈沉向幽暗的冷颤,顺着耳道钻进来,凉得人喉头一紧。
林默一把抓过那张单据。
泛黄的纸页边缘已经卷曲,带着陈年油墨与霉斑混合的微酸气味;指腹蹭过纸面,粗粝如砂纸刮过皮肤,字迹潦草得近乎癫狂,笔锋深深凹陷,仿佛能摸到墨痕下纤维被撕裂的毛刺,指尖甚至微微发麻——那不是书写,是濒死前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的刻凿。
日期是七天前,经手人那里盖着城西废品收购站的红章,印泥半干未干,蹭在拇指上留下一点黏腻的赭红,像凝固的血痂。
“我刚给那个收购站的老板打了电话。”赵晓菲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轻微的“咕”声,眼神有些闪烁,“他说……那是个独臂的老头,背着个蛇皮袋,里面全是旧书旧报纸——纸页脆得一碰就簌簌掉渣,散出陈年浆糊、灰尘和铁锈混在一起的闷味。这铁盒是夹在一本《志愿军烈士名录》里的。老头说这东西太沉,压得他梦里全是炮声,卖了换瓶酒喝,晚上能睡个囫囵觉。”
林默的手指拂过那个名字。
松骨峰余震。
指尖停驻处,纸面竟似微微发烫,像触到了埋在灰烬下的余炭。
这不是名字,这是半个世纪都没散去的硝烟——他忽然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混着冻土腥气,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呛得鼻腔发涩。
“林老师,副馆长那边……”赵晓菲担忧地看着林默。
“不用管他。”林默把单据折好放进口袋,布料摩擦发出窸窣轻响,像枯叶碾碎;语气硬得像刚淬过火的铁,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冷却时细微的“咔”声,“有些东西,不是靠处分就能压住的。走,去风雪馆。”
压力是实打实的。
行政办公室的咆哮声似乎还回荡在走廊里——那声音震得窗框嗡嗡低鸣,玻璃上浮起细密水汽;网上的舆论战也正是硝烟弥漫的时候。
李思远那帮人就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那篇《把“失败”当勋章?
》的文章还在热搜榜上挂着,评论区里充斥着“作秀”、“消费死者”的字眼,手机屏幕幽光映在林默脸上,冷白刺眼,像手术灯。
他们很懂怎么挑动现代人的神经,把牺牲解构为鲁莽,把信仰曲解为洗脑。
林默这一整天都没说话。
他把自己关在正在布展的“风雪馆”角落里,手里拿着那枚还没完全清理干净的胸章,一遍遍地擦拭。
铜质表面冰凉坚硬,边缘有几道锐利刮痕,刮过指腹时带来细微刺痛;背面一道深凹的划痕,像冻僵的蚯蚓,硌着掌心,又冷又沉。
夜深了,博物馆的安保系统已经开启,展厅里只剩下应急灯惨白的光——光线单薄、失真,照在水泥地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空气里浮动着灰尘与老建筑特有的、微带潮气的石灰味。
韩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设计图纸,纸张边缘被手指反复摩挲得发软发毛,散发出淡淡的蓝墨水与胶水气息。
“我和苏晚商量过了,”她把图纸摊开在布满灰尘的展示柜上,纸页展开时“哗啦”一声轻响,惊起几粒浮尘在光柱里翻飞,“既然他们说我们在卖惨,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沉默’。”
林默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有些迟钝,眼球干涩发烫,视野边缘泛着金星。
“‘沉默的胸章’展区。”韩雪指着图纸中心的一个黑色区块,“不放任何解说词,不搞煽情的背景音乐。就把这枚胸章放在正中间,周围全是这几天我们从老兵回忆录、档案库里翻出来的——孙振邦政委生前写过的家书、战友的日记残页,还有那个收破烂老头……不,应该是幸存老兵留下的只言片语。”
“让文物自己说话?”林默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
“对。李思远他们可以攻击你的观点,但他们没法攻击事实。”韩雪眼神坚定,呼吸平稳而有力,“这枚胸章背面的划痕,就是事实。那个老兵不敢留着它是因为‘梦里全是炮声’,这也是事实。事实不需要修饰,它本身就重千钧。”
林默看着图纸,胸口的怀表突然又烫了一下——不是灼热,而是某种沉甸甸的、搏动般的温热,像一小块活体烙铁贴着肋骨。
那种熟悉的眩晕感没来,但一股极寒的冷意却顺着脊椎窜了上来,皮肤瞬间绷紧,汗毛倒竖,仿佛有人用冰锥沿着尾椎一寸寸凿入。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应急灯的光晕里,似乎飘起了雪花——不是视觉幻象,是鼻腔里骤然涌入的、极淡极清冽的雪后松针气息,混着铁锈与冻土的腥冷,直冲脑髓。
林默听到了沉重的喘息声。
那是濒死之人的喘息,湿黏、断续,每一次吸气都像破风箱在拉扯,带着血沫涌上喉头的“嗬…嗬…”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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